第1章 倖存者(2/2)
指尖木枝早已燃尽,他还夹著通红的余烬。
灼痛传来,却又异常迅速地消退。
他盯著微微发红的指尖,有些出神。
高志远衝进来,麻利地挖出黑药膏敷在他指尖:“药还多著呢,哥,你有事就喊我。”
石磊看著男孩眼底纯粹的依赖,喉头忽然一哽。
“志远,我饿了。”
“马上好!”
他强行压下田家村、爷爷、圣堂的纷乱念头。
现在,活下去、融入这里,才是唯一的正事。
片刻后,陶盘端上桌。
里面是一坨灰褐色、黏糊糊的食物。
胃酸瞬间翻涌,他忍不住乾呕了几声。
“哥?”高志远手足无措。
“太久没吃东西,有点受不住。”石磊勉强笑了笑。
“这已经是教会给的最好的『团团』了。”
石磊抗拒地舀起一勺。
记忆告诉他,这是遗光城最顶级的食物——茶油、肉沫、圣域草製成。寻常人只能定量领些粗面,只有光明节贡献最高者,才有资格享用。
他屏息,將“团团”送入口中。
下一瞬,一股近乎实质的“阳光”在他体內轰然炸开,疯狂游走。
醒来后的骨痛、伤口刺痛,如潮水般退去。
可紧跟著,是从骨髓深处被强行抽离的剧痛,让他险些从椅子上栽倒。
——但在外界看来,他纹丝未动。
“哥,你怎么了?团团不好吃吗?”高志远歪著头,满眼疑惑。
石磊猛地回神,自己仍稳稳坐著,勺子还举在半空。
“我……刚刚有没有摔倒,或者发抖?”
“没有啊。”高志远摇头,语气无比肯定,“你就只是发了会儿呆。”
石磊放下勺子,指尖微颤。
身体的飞速恢復是真的。
可那场几乎撕裂他的內在风暴,在弟弟眼里,不过是一次发呆。
这“团团”,诡异得让人心惊。
高志远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小声开口,眼睛垂著,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哥,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们偷偷跑到城外靠近迷雾的地方捡枯草。”
石磊一怔。
“那时候跑出了安全光晕,突然跳出来一只影兽,你把我死死按在石缝里,自己挡在前面……后背被抓得全是血口子,我嚇得只会哭。”
男孩声音轻轻的,带著后怕,也带著藏不住的依赖:
“我那时候以为你要死了,还好玄武司的人巡逻路过,来得及时,才把你救回来。”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刚醒、还带著陌生感的哥哥,笑得又软又倔: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哥一定会拼了命保护我。所以这次……我就知道,哥一定能回来。”
石磊心口猛地一烫。
原来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早在这次狩猎之前,他就已经为保护弟弟,死过一次了。
两段灵魂、两份执念,在这一刻彻底融到一起。
他不再是外来的石磊,也不是只剩本能的高志君。
他是必须要活下去、必须护住弟弟的那个人。
他把自己盘子里剩下不多的团团推了过去。
“我吃饱了,你吃。”
“哥!”高志远立刻把盘子推回来,小脸上满是认真,“你才刚好,要补身体。我相信哥,以后一定能让我天天都吃到团团。”
石磊看著他,没再推辞,默默把东西吃完。
暖意涌遍四肢百骸,他回到房中,盘膝坐榻,试图追踪体內那股诡譎暖流。
可心神刚定,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舀水声飘入耳中——
黏腻、规律,像有人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一勺一勺,耐心舀著深潭死水。
甦醒时那两句低语,再次浮上心头:
“醒了立刻上报圣堂。”
他躲不过去。
闭上眼,高志君残存的记忆缓缓铺开:
光明圣堂,是遗光城唯一的光源与权柄。
统御信仰,裁定罪愆,它的意志,就是城池的律法。
大祭司至高,下分四位大长老,再下是大祝、小祝,等级如梯,森严如狱。
而所有身披圣袍者,皆非凡俗。
记忆里,对他们充满敬畏与恐惧——
他们驾驭难以言喻的力量,扭曲阴影、驭使无名之物。
是人类在迷雾中存续的凭依,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无声的刀。
“哥,水打好了,你要清洗就去浴室。”高志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石磊起身,脱下满是陈血与汗臭的衣物。
草药与血腥被皂角冲淡,绷带下新生的皮肉传来细微痒意。
他换上高志君的旧衣,粗麻、领口发白,带著洗不掉的草木灰气息。
房间角落,一只磕边锡盆盛著半盆清水。
他下意识俯身,想整理衣领。
水面平静,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
深褐粗硬的头髮,不健康的苍白,瘦削得凸显颧骨。
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
眼窝微陷,瞳孔近黑,盛满警惕、迷茫,还有一种深植骨髓、挥之不去的阴鬱与疲惫。
那不是田村里那个阳光、机灵、充满活力的石磊。
那是高志君。
是父母双亡、与弟弟相依为命、在阴影与铁律下挣扎求生的十六岁少年。
一阵强烈的割裂感袭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水面。
涟漪盪开,模糊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从今往后,他就是高志君。
窗外,油灯光晕在石墙上缓缓爬升,预示著该换第二盏灯。
整座遗光城沉在粘稠的淡黄里,唯有圣堂方向的天空,透著一层苍白光晕,像一只闭上、无瞳的巨眼。
他必须去那里。
隔壁房间,高志远的呼吸已经均匀绵长。
石磊悄声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见男孩蜷缩在薄被里瘦小的轮廓。
短短相处,他已经看懂这个孩子:瘦小,却懂事,骨子里藏著远超年龄的坚韧。
而刚才那一段回忆,更让他明白,这份兄弟情,早已深深刻进性命里。
一股陌生的酸楚涌上喉头。
那不是石磊的情绪,是高志君残存的、属於兄长的愧疚与守护欲。
两种情感交织,最终凝成一份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活”在这里。
也为了守住这份,靠著“哥哥”二字偷来的片刻安寧。
他抬起眼,望向圣堂那片苍白光晕的方向。
那光之下,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审判?
是窥探?
还是早已布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