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寻活计(2/2)
天光尚未大亮,市集就已经热闹起来。
市场附近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著些驴车、板车,车把式们抄著手,跺著脚,大声吆喝著招揽生意。
穿短打的汉子,包头巾的妇人,半大的小子,全都挤在一起,除了找活儿的,就是招零工的。
“码头卸船!八十一天!管一顿饭!现结!要十个,身板结实的来!”
“积善里李老爷家起房子,要三个和泥的小工!”
“昨日还是九十!怎地今儿个就变卦了?”
“嫌少?瞅瞅后头多少张嘴等著!爱干不干!”
“乾乾干!怎么会不干呢?刚才说著笑呢,嘿嘿。”
江绍生挤入人潮,正全神留意著活计,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命格效果既然没有触发,那么来人应该並无恶意。
“嘿!绍生!就估摸著你在这儿!”
这嗓门颇为洪亮,带著点咋咋呼呼的劲头,在一片討价还价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不用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江绍生一回头,洪普那张圆乎乎的脸就凑到了跟前。
今儿的洪普,形象有点別致。
他头上歪戴著一顶旧鸭舌帽,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不仅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导致衣襟一高一低。
“你怎么也在这儿?”
江绍生有些意外,永寿堂才散伙,他以为以洪普的性子,多半会先回家待个几天。
洪普把鸭舌帽往后一推,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道:
“昨儿跟我爹一说掌柜没了的事儿,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倒不是心疼掌柜,是心疼又得给我找饭辙。”
“我一琢磨,与其在家听他搁那唉声嘆气,不如自己个儿出来碰碰运气。这不,一大早就奔这儿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不住地往四周乱瞟,打量著那些招工的人,嘴里也没閒著。
“你怎么样?找到门路没?我刚瞅见那边招人去城外拉练塘泥,工钱给得还行,就是忒远,还得自备乾粮。”
“哎,你看那个,穿绸褂子的,是不是个工头?看著挺阔气。”
江绍生看著他这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洪普,神经粗得能跑马,天塌下来估计他先想的是能不能顶著玩会儿。
昨天在永寿堂后巷还一脸悲戚说“又要找饭辙”,今天就能顶著歪帽子精神抖擞地挤市场了。
“还没找到合適的,在考虑要不要去码头卸货。”
江绍生答道。
“卸船?那活儿可不行!”
洪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鸭舌帽差点甩出去,他手忙脚乱扶住。
“我爹说了,他年轻时干过两天,回来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三天没抬起胳膊。我看咱们还是找点轻省的吧。”
“誒,你说,咱俩去茶馆说书怎么样?我听说书先生讲那《沧浪侠义录》,我都会背好几段了!”
江绍生:“……”
去茶馆说书?
就洪普这说话顛三倒四的劲头,估计没说完一段,就得被底下的茶客扔瓜子皮给轰下来。
“別瞎琢磨了。先看看实在的。”
江绍生无奈道。
“也是,也是。”
洪普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了目標。
“那咱去那边问问?我看有几个像是招学徒的。”
他拉著江绍生就要往另一边挤,差点撞到一个挑著担子的老汉,引来一阵骂声。
洪普也不恼,嘻嘻哈哈道了个歉,脚下却没停。
两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洪普的嘴巴基本没停过。
一会儿点评这个工头面相刻薄,一会儿因为招工的人穿著深色长衫脸色严肃,猜测那家招学徒的铺子是不是卖棺材的。
整个思维跳跃得让江绍生有点跟不上。
不过,有洪普在旁边这么一闹腾,原本因为生计压力而有些沉鬱的心情,倒是莫名鬆快了些。
洪普就像这灰扑扑的市井里一抹跳脱的顏色,没心没肺,却有种顽强的生气。
“哎,绍生,你看那边!”
洪普忽然扯了扯江绍生的袖子,朝一个角落努努嘴。
江绍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几个穿著黑色劲装的汉子站在那里,中间是个穿著绸面马褂的中年人,手里还在盘著两颗铁核桃。
他们没有大声吆喝,只竖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著“招护院”。
“护院?”
江绍生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可能用到拳脚,且相对体面一点的活计,虽然通常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难免牵扯是非,但工钱应该比单纯卖力气要高。
洪普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护院啊!这个好!不用风吹日晒搬东西!走走走,过去问问!说不定咱哥俩又能凑一块了呢!”
他说著,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著江绍生往那边挤去,那顶歪戴的鸭舌帽在人丛中一顛一顛,格外醒目。
江绍生被他拽著,看著洪普那兴奋中带著点莽撞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不禁微微弯了一下。
在这迷茫的清晨,在这为一口饭挣扎的人海里,能有个这样没心没肺的老朋友做伴,似乎也不算太坏。
两人拨开人群,朝著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