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兄弟情义一杯酒(2/2)
“很多人,经歷这般灭顶之灾,要么一蹶不振,从此消沉。要么怨天尤人,推諉责任。更甚者,可能就此跑了,找个地方了此残生。而你,还能坐在这里,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错,还能想著破局,眼里那点不甘心的光,还没灭。”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酒,望向池水远方:“我父亲……曾对麾下將领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这军中,从执戟郎到上將军,但凡带过兵的,谁敢言从未败过?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志气,输了心气。如何面对败仗,如何从败仗里爬起来,才是区分庸將和將帅之才的真正分水岭。』”
刘裕心中一震,知道刘敬宣口中的父亲,正是那位威震北府的统帅,镇国武者刘牢之。
这话由他说出,分量极重。
“刘参军……”刘裕喉头有些发哽。
“別叫我参军,此刻无有上下,只是两个喝闷酒的同姓之人。”
刘敬宣摆摆手,又给自己倒满,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和追忆。
“你以为我刘敬宣生来就顺风顺水,一路横推,直达八品,坐稳这参军之位?”
他仰头喝乾碗中酒,哈出一口酒气:“我也败过,败得很惨。那时比你如今还年轻气盛,仗著几分勇力,领著父亲拨给我的三百精锐,去剿一股据说只有百人的流窜马匪。结果呢?情报是假的,那是好几股悍匪合流,足有近千人,更有一个七品武夫坐镇!”
刘敬宣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自负勇武,带头冲阵,结果陷入重围,三百精锐拼死护我,死伤殆尽……我自己也身中数箭,险些被砍下脑袋。最后,是父亲亲自率军赶来,才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他看向刘裕,目光坦诚:“那之后,我整整三个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是养伤,是没脸见人。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更觉得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什么北府年轻第一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害死袍泽的蠢货罢了。那种滋味……呵,比你现在,只怕更难受百倍。”
刘裕静静地听著,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年轻將领,也曾有过如此灰暗狼狈的时刻。
“后来呢?”刘裕忍不住问。
“后来?”刘敬宣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沧桑和坚定。
“后来我父亲什么也没多说,只把我扔回了最底层的大头兵队伍里,从小卒重新干起。名声?早就臭了。没人认识你是刘敬宣,只当是个犯了错的倒霉蛋。没人愿意跟你组队,怕被你连累。我就一个人,接最危险、最没人愿意乾的斥候任务,钻山林,探敌情,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慢慢地,凭著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还有……父亲暗中也许有过的照拂吧,一点一点,重新攒军功,重新贏得信任,重新拉起自己的小队,什、队……一步一步,爬回现在的位置。但那次败仗留下的教训,和那些死去兄弟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拍了拍刘裕的肩膀,力道很重:“德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名声臭了,就让它臭著!没人跟隨?那就从一个人开始,慢慢攒!从军这条路,本就是由无数胜败垒起来的。今天你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败军之將,明天,或许只需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所有这些嘲讽、白眼、污名,都会变成你传奇的一部分!人们只会记住你最后站在哪里,不会永远盯著你曾经在哪里跌倒!”
刘裕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涌起,衝散了连日来的阴鬱和迷茫。他重重抱拳:“敬宣兄,金玉良言,裕……铭记肺腑!”
“哈哈哈,什么良言,不过是过来人的一点牢骚。”
刘敬宣又恢復了那副豪爽模样,举碗相邀。
“喝酒!败了又如何?心火未灭,便有燎原之日!我刘敬宣,看好你刘德舆,绝非池中之物!他日你名震天下之时,莫忘了今日这亭中,还有我与你共饮过败绩之酒!”
“必不相忘!”
刘裕举碗,与刘敬宣重重一碰。
酒液辛辣,入腹却化作熊熊火焰。
那一夜,草亭中的灯火亮了很久。
两个同样姓刘、同样经歷过惨败、同样心有不甘的年轻人,拋开军阶,畅谈兵法,议论武道,剖析得失,也聊起家乡,聊起抱负。
刘裕见识了刘敬宣豪迈外表下的縝密心思和对时局的敏锐洞察。
刘敬宣也更深刻感受到刘裕那份沉静之下,蛰伏著何等惊人的韧性与野心。
当刘裕告辞离开时,夜色已深,寒风依旧,但他脚步却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眼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已被彻底点燃,化为不可动摇的意志。
名声臭了?那就用敌人的血来洗刷!
无人跟隨?
那就先让自己成为一面值得追隨的旗帜!
从今日起,便从这谷底,一步一个血印,重新爬上去!
回到残破的营地,刘裕召集了所有留下的兄弟,不到二十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拔出那柄陪伴他至今的旧柴刀,刀身映著月光,流淌著暗沉的光泽。
“愿意跟我从头再来的,留下。觉得没指望的,现在还可以走,我绝不为难,並奉上最后一份盘缠。”
无人移动。
朱超石上前一步,抱拳。
檀道济沉默点头。
沈田子咧嘴一笑。
毛德祖、刘怀肃目光坚定。
刘裕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胸中豪气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