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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考舍漏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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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府城,比县城热闹十倍。

许大仓和许二壮送谢青山来考试,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进府城。

驴车进了城门,两人眼睛都不够用了:宽阔的青石板街能並行两辆马车,两侧店铺掛著五色幌子,绸缎庄飘出的光亮与隔壁药铺的苦香混在一起。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偶尔有身著锦袍的富家子骑马而过,后面跟著小廝,还有骆驼商队叮叮噹噹地走。那是西域来的胡商,骆驼背上满载香料与宝石。

“我的老天爷,”许二壮张大了嘴,手里的鞭子都忘了挥,“这府城……抵得上十个县城!”

许大仓拄著拐杖的手握紧了些,目光扫过鳞次櫛比的屋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府城对他来说,像是戏文里才有的世界。

赵员外早就在客栈门口等著了。他这次不但送赵文远来考院试,还主动提出帮许家安排,胡氏本想婉拒,但想到府城人生地不熟,孙子考试要紧,这才红著脸应了。

“许老弟!”赵员外迎上来,一身宝蓝绸袍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一路辛苦了!房间都安排妥了,只是……条件一般,莫要见怪。”

客栈叫“悦宾楼”,在府学后街第三条巷子里,离考场步行只需一刻钟,但门脸確实寒酸。黑漆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门楣上“宾”字少了一点,像是被人抠去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正噼里啪啦打著算盘,头也不抬。

“天字房早三个月就订完了,只剩人字房,”赵员外面露愧色,“文远住天字三號,是之前订好的。青山就委屈些,住人字六號。虽小了些,但胜在乾净。”

许大仓忙拱手:“赵老爷费心了,能住就行。青山这孩子不挑。”

人字六號在二楼最深处,走廊尽头,紧挨著楼梯。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皂角香扑面而来。

房间確实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张脱漆的方桌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户对著后院,能看见晾衣绳上掛著的各色衣物,还有墙角堆著的破旧箩筐。但床单被褥洗得发白,地也扫得乾净。

“委屈青山了,”赵员外嘆道,“今年院试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好客栈早满了。这家还是我託了茶行的老关係才留的房间。”

谢青山將考篮放在桌上,环视一周,反而笑了:“赵员外,这就很好。离考场近,比什么都强。考生多的是住城东客栈,每日要赶半个时辰路的。”

安顿下来,许大仓和许二壮要住大通铺。客栈后院有间偏房,摆了十来个铺位,五个铜板一晚,挤是挤,但便宜。

“爹,二叔,你们住这儿……”谢青山看著那间昏暗的偏房,窗纸破了几个洞,心里发酸。

“这有啥!”许二壮把包袱扔在靠门的铺位上,咧嘴笑道,“大通铺热闹!还能跟天南海北的考生家人嘮嗑!”

许大仓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只管考好试,莫操心我们。”

晚饭时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青衫书生,带著书童或家人。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谈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谢青山这桌坐了六个人:赵员外父子、许家父子、还有两个从邻县来的考生家人。

“那孩子……也是来考院试的?”邻桌一个白面书生低声问同伴。

“看著顶多五六岁吧?怕是跟著家人来见世面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今年安平县出了个四岁半的童生,府试第三名,也要考院试……”

议论声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大堂里依然清晰。谢青山低头扒著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恍若未闻。赵文远坐在他旁边,闻言瞪了邻桌一眼,提高声音:“看什么看!没见过神童?”

大堂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善意的鬨笑。那白面书生訕訕地转过头去。

“文远,莫要无礼。”赵员外轻斥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饭后,谢青山回房温书。许大仓和许二壮去大通铺安顿。赵员外將赵文远叫到天字房,门窗关严,这才开口。

“文远,这次院试非同小可。府试过了只是童生,院试过了才是秀才。有了秀才功名,见官不跪,免徭役,还能开馆授徒。”赵员外神色郑重,“题难了莫慌,题易了莫骄。切记,字要工整,卷要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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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记下了。”

“还有,”赵员外顿了顿,“照应著青山些。他年纪小,又是头回考院试,若在考场遇到难处,你……”

“爹放心,”赵文远打断父亲的话,“青山虽小,心性比我稳。倒是他家人那边,爹多照拂。”

赵员外欣慰点头:“你懂事了。”

七月廿八,院试第一场。

寅时末,客栈已人声鼎沸。考生们早早起身,洗漱、用饭、最后一遍检查考篮。谢青山也起来了,换上那身靛蓝色细布长衫。

袖口领口的竹叶纹是李芝芝一针一线绣的。许大仓帮他系好衣带,又將胡氏求的平安符仔细掛在他颈间。

“承宗,莫慌,”许大仓的声音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的肩,“题看仔细了再下笔,写完了多检查几遍,字要端正。”

“爹,我晓得了。”

辰时初,府学大门外已排起长龙。衙役挨个检查考篮:笔要劈开看是否藏纸条,墨锭要敲开看有无夹层,糕饼要掰开,水囊要倒出几滴。轮到谢青山时,那衙役又愣了愣:“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翻开名册,手指划过一行,抬头又看他,摇头失笑:“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进去吧。小娃娃,考不上莫哭鼻子啊。”

周围一阵低笑。谢青山面不改色,提起考篮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试的號舍比府试的更为规整。青砖砌成一排排单间,每间有门有窗,门上贴著“甲”“乙”“丙”等字號。谢青山找到自己的“丙字二十七號”,推门而入。

號舍狭小,只容一人转身。一张斑驳的木桌,一把三条腿稳一条腿晃的椅子,墙角有个小木架放考篮。桌上备有油灯、蜡烛、清水和一方公用石砚。考生自备笔墨纸张,但砚台和清水由考场提供。

辰时正,三声锣响,全场肃然。

试卷从前往后传递。谢青山展开泛黄的棉纸,先看第一题。

第一篇四书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出自《论语·子路》,不算生僻。谢青山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和者,谐而不苟同也;同者,似而实相违也……”

他写得稳,不求奇崛,但求平实通达。写完首篇,仔细检查一遍,確定无犯讳之字、无不敬之言,这才誊抄到正卷上。

第二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乾卦》,讲天道刚健,君子当效法之。谢青山思索片刻,破题:“天道运转,昼夜不輟;君子修身,终生不懈。自强非逞一时之勇,乃持毕生之志……”

两篇文写完,已近午时。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滚滚而来,压得极低。谢青山从考篮里取出胡氏烙的芝麻饼。

面里揉了猪油,撒了芝麻,用油纸包著,还温著。刚咬了两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

起初只是疏落雨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急响。雨水顺著瓦沟奔流,有些號舍年久失修,开始漏雨。

谢青山没在意,继续吃饼。但吃著吃著,忽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正正滴在额头上。他猛抬头,只见屋顶一道细缝中,雨水如线般垂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摊开的试卷上!

“糟了!”

他慌忙移开试卷,但已来不及。墨跡遇水迅速洇开,那篇“天行健”的文章,中间五六行字已模糊成一团黑晕。更要命的是,漏处不止一处,雨水接连滴落,桌面很快湿了一片。

“来人!號舍漏雨!”谢青山拍门高喊。

一个衙役快步跑来,推门看见情形,也急了:“这……丙字房去年就该修的!你等著,我去稟报监试官!”

不多时,监试官亲自来了。是个清瘦的中年官员,看了眼污损的试卷,又看了眼谢青山稚嫩的脸,眉头紧锁:“按考场规矩,卷面污损可补时重誊。但……”他看了眼沙漏,“午时已过,离收卷只剩两个时辰。一篇四书文少说要写半个时辰,你可还要重誊?”

“学生请求补时重写。”谢青山声音清晰。

监试官深深看他一眼:“准你补半个时辰。补时期间不得离场,不得与人交谈,更不得窥视他人试卷。”

“学生明白。”

衙役送来新试卷。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將桌子挪到墙角漏雨稍轻处,又用考篮垫在脚下。雨水还在滴,他取出手帕裹住笔桿,以防滑脱。

重新构思,重新下笔。这一次,他不敢再求四平八稳,必须又快又准。笔走龙蛇,字跡虽比平时潦草,但文思如泉涌。约两刻钟,第一篇重写完毕。检查一遍,比原先那篇更为精炼。

开始写第二篇。雨越下越大,號舍四处渗水,墙角已积了一小洼。他挽起袖子,继续写。手上沾了雨水,握笔有些滑,他擦乾手,凝神静气。

终於,在补时的最后一刻,两篇文章誊抄完毕。试帖诗还未动笔,时间所剩无几。他匆匆扫了一眼诗题“夏雨”,倒是应景。略一思索,提笔便写:

“黑云压郭骤雨倾,电裂长空雷震楹。

檐瀑如帘垂碧落,街湍似浆漫丹甍。

田夫喜润新栽稻,学子愁湮未乾经。

待得云开红日出,乾坤朗朗见清明。”

来不及斟酌平仄,写完即刻交卷。衙役收走试卷时,低声说了句:“小相公,运道不好啊。”

谢青山苦笑著摇头。確实运道不佳,四百多间號舍,偏他的漏雨。

走出考场时,雨势已小,但天色依然阴沉如暮。赵文远在府学门口张望,见他出来,疾步上前:“青山!听说你號舍漏雨?卷子污了?”

“补时重写了,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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