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山,娘要嫁人!(1/2)
谢青山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
三岁孩童的身体里,装著个三十岁的现代灵魂——確切地说,是某个熬夜赶论文猝死的文学博士。这穿越,实在算不上优待。
他穿来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折腾了三年才勉强適应这具身体和这个时代。
父亲谢怀瑾,是个货真价实的穷秀才,五穀不分四体不勤,好在为人还算正直,守著祖传的十亩薄田,靠著微薄的束脩和佃租勉强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李芝芝,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却坚韧。在这个十六七岁就当娘的年代,她二十岁才生下谢青山,算得上晚育了。
谢青山花了三年时间观察这个家,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大周朝,架空王朝。大体类似明朝中期,科举制度成熟,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第二,谢家所在的清河村隶属江南省安平县,算是中等富庶之地。
第三,他那个便宜爹谢怀瑾,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连自家田地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却能摇头晃脑背完《论语》全篇。
“爹这样,咱家居然还没饿死,真是个奇蹟。”谢青山躺在摇篮里,虽然他早就该下地走路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妖孽,只能装傻。
然而奇蹟没能持续。
永安十三年冬,谢怀瑾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他自己不在意,照常去村塾教书。李芝芝劝他歇几日,他说:“束脩虽薄,却是生计,岂可因小恙误人子弟?”
听听,多標准的秀才语录。
结果小恙拖成大病,咳嗽转成肺癆。请了郎中,开了几副药,银子花去大半,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谢怀瑾握著李芝芝的手,气若游丝:“芝芝……为夫对不住你……青山……要好生教养……”
话没说完,咽了气。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看著那个瘦削苍白的书生闭了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三年来与谢怀瑾算不上多亲近,毕竟一个成年人很难对“父亲”產生真正的依恋,但谢怀瑾待他確实极好,得了閒便抱著他念诗,虽然那些诗三岁孩童根本听不懂。
“爹……”他试著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李芝芝的眼泪终於决堤,抱著丈夫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谢青山安静地看著,心里盘算著接下来该怎么办。按照他对古代宗族制度的了解,孤儿寡母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丧事刚办完,宗族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谢怀瑾的堂兄谢怀仁,带著族老谢三爷。两人一进门,先假模假样上了柱香,然后便切入正题。
“弟妹啊,”谢怀仁搓著手,一副为难模样,“怀瑾走得突然,留下你们母子,实在令人痛心。只是……按族里的规矩,青山才三岁,撑不起门户。那十亩地,若是荒废了,岂不可惜?”
李芝芝一身素縞,眼睛红肿,闻言却挺直了脊背:“堂兄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家祖產,青山是怀瑾唯一血脉,怎会撑不起门户?”
谢三爷捋著花白鬍子,慢条斯理道:“李氏,你年轻不懂。田地需有人耕种打理,你一个妇道人家,青山年幼,如何操持?族里商议了,这十亩地暂且由族中代管,待青山成年,自当归还。”
“代管?”李芝芝声音发颤,“如何代管?归谁耕种?收成如何分?”
“自然是交给怀仁打理,”谢三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是怀瑾堂兄,最是合適。至於收成……族里会拨一部分作为你们母子的口粮,余下的嘛,用作祭祀、修祠堂,都是为族中大事。”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傢伙,这不就是明抢吗?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代管?等十几年后他成年了,地契怕是早就“遗失”了,田地也成了別人的私產。
“不行!”李芝芝斩钉截铁,“那是青山他爹留下的唯一產业,我不能交出去。”
谢怀仁脸色一沉:“弟妹,你別不识好歹。族里这是为你们好!你一个寡妇带著孩子,没田没地,怎么活?不如这样——”他眼珠一转,“我家里还有间柴房,你们母子搬过来,我供你们一日两餐,也算对得起怀瑾了。”
柴房?一日两餐?
谢青山差点气笑。这算盘打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谢怀仁!你欺人太甚!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二十石,够我们母子吃用数年!你给间柴房、一日两餐就想换走?做梦!”
“放肆!”谢三爷拐杖重重一顿,“李氏,你一个外姓妇人,敢对族中长辈如此说话?这地是谢家的地,不是你的!让你交出来,是族规!”
“族规?哪条族规规定孤儿寡母的產业要充公?”李芝芝寸步不让。
谢怀仁冷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爷,既然她这么不懂事,那就按族规办吧。”
接下来三天,是谢青山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宗族的人先是断了他们家的水源,水井是族中共有的,说不让打水就不让打。
李芝芝只能去半里外的小溪挑水,寒冬腊月,溪水刺骨。
然后是田地。谢怀仁直接带著人去地里,把佃户赶走,说要“重新丈量分配”。佃户们不敢得罪族老,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最狠的是,族里放出话来:谁敢接济这对母子,就是跟整个谢氏宗族作对。
李芝芝的娘家在邻村,听闻消息赶来,却被谢三爷带人挡在村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谢三爷杵著拐杖,声音洪亮,“李氏既入谢家门,便是谢家人。谢家的事,轮不到李家插手。”
李芝芝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气得直哆嗦,却说不出什么狠话。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偷偷塞给女儿一小袋杂粮,被谢怀仁看见,硬生生夺了回去。
“三爷说了,不许接济!”谢怀仁理直气壮,“你们这是破坏族规!”
谢青山看著这一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恨自己这三年来太过谨慎,为了不显得“妖孽”,一直装傻充愣。
若是早点显露些不同,或许……不,没用的。宗族势力在这个时代根深蒂固,一个三岁孩童再聪明,也改变不了什么。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谢怀仁带著几个人,直接闯进家门。
“李氏,今日是最后期限,”他站在堂屋,趾高气昂,“地契交出来,你们还能在村里有片瓦遮头。若不交……”
他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土屋,冷笑:“这房子也是谢家的族產,你们怕是住不得了。”
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却异常平静:“地契在我这儿,但我不会交。这房子,我夫君在世时修葺过三次,瓦是我娘家帮衬换的,怎么就成了族產?”
“修葺用的砖瓦木料,哪样不是族里帮衬?”谢怀仁胡搅蛮缠,“少废话,交还是不交?”
“不交。”
“好!好!好!”谢怀仁连说三个好字,一挥手,“给我搬!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抵这些年的族中帮衬!”
几个族中青壮应声上前,开始翻箱倒柜。
李芝芝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
她踉蹌著站稳,护著怀里的孩子,眼睁睁看著家里的米缸被抬走,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被搬空,甚至连谢怀瑾留下的几箱书也被拖出门外。
“那是夫君的书!”李芝芝终於哭喊出来,“你们不能动!”
“书?”谢怀仁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这些废纸有什么用?烧火都嫌烟大。”说著,真的把几本书扔进了灶膛。
谢青山看著火舌吞没那些泛黄的书页,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谢怀瑾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尊严。
“行了,”谢怀仁拍拍手,看著几乎被搬空的家,“李氏,看在怀瑾的份上,给你们三日时间,自己搬出去。三日后若还赖在这里,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扬长而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个空米缸、一张破桌子和他们母子俩的几件旧衣裳。
李芝芝抱著谢青山,在冰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缓缓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青山,不怕,”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
谢青山伸出小手,抹去母亲脸上的泪痕。
“娘,不哭。”
李芝芝愣住,看著怀里三岁的儿子。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呆呆的,此刻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痴傻。
“青山,你……”
“娘,我们走。”谢青山说,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大人。
李芝芝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好,好,我们走。这吃人的地方,不留也罢。”
母子俩连夜收拾了仅剩的行李,几件衣裳,一床破被,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李芝芝藏在墙缝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三枚铜板。
第二天一早,他们背著行囊,在族人或冷漠或同情的目光中,走出了谢家村。
谢怀仁站在村口,假惺惺道:“弟妹,何苦呢?交出地契不就没事了?”
李芝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走出村子二里地,是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李家村,李芝芝的娘家;一条通往山里。
李芝芝在岔路口站了许久,最终转向了山路。
“娘,不去外婆家吗?”谢青山问。他记得外婆偷偷塞粮的温暖。
李芝芝摇头,声音很轻:“不能去。谢家会找麻烦,不能连累你外爷外婆。”
她顿了顿,又说:“山里……娘记得有个废弃的茅屋,是早年猎户住的。咱们先去那儿落脚。”
山路崎嶇,李芝芝背著行李抱著孩子,走得很艰难。谢青山几次要求自己走,都被母亲拒绝了。
“山路难走,你还小。”李芝芝喘著气说。
谢青山看著母亲额头的汗珠,心里不是滋味。前世他是孤儿,靠著奖学金和社会资助读完博士,从未体会过这种血浓於水的守护。
如今这个有血缘关係的妇人,却用单薄的身躯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看到山脚下那间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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