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撑得住吗(2/2)
“奉御……”穗儿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采女她……还有救吗?”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人中、內关、足三里等穴缓缓刺入。这是应急之法,能暂时稳住心气、延缓正气外脱,却治不了根本。
“小柱子。”他低声开口。
“奴婢在。”
“回去取一盒『安宫牛黄丸』来,再取些上等的西洋参,切片备用。”
小柱子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便为刘采女诊一次脉。脉象依旧浮大而数,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银针刺激后,她的呼吸也平稳了些,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几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穗儿跪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刘采女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著屋顶。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床边的林九真。
她愣了一瞬。
“林……林奉御……”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她想要挣扎起身的手。
“別动。”他说,声音很轻,“你病得很重。”
刘采女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奉御……”她抓著林九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不想死……”
林九真任由她抓著。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死……”刘采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混著唇角的血跡,糊了满脸,“我才十七……我才入宫一年……我还没……我还没见过我娘最后一面……”
她哭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
林九真沉默著,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会好的,想说你只是病了,想吃药就会好。
可他是一个医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也是欺骗。
他不能说谎。
“奉御……”刘采女哭够了,终於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抓著他的手,不肯鬆开,“您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林九真看著她。
十七岁。
现代的话,还在读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生脸红,为父母的嘮叨而烦心。
而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被遗忘在后宫角落的“采女”,生了病不敢声张,快死了不敢请太医,只有一个忠心的小宫女守著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亲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刘采女看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您……”她喃喃道,“谢谢您愿意来……谢谢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合上,抓著他的手也慢慢鬆开。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陷入沉睡。
小柱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住了,手中的药匣差点掉在地上。
“奉御……”
林九真站起身,接过药匣,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餵进刘采女嘴里。又取了几片西洋参,让她含在舌下。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穗儿。”他低声开口。
穗儿连忙爬起。
“你听好。”林九真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可怕,“采女的病,不是你能照顾的。从今晚起,每隔两个时辰,你派人来懋勤殿报一次脉象和症状。我给的药,按时按量餵。若再有呕血,立刻来报。”
穗儿拼命点头。
“还有,”林九真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惠妃娘娘那边,太医院那边,任何人。明白吗?”
穗儿又点头。
林九真看著她。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穗儿咬著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死死忍著,用力点头。
“撑得住。”
林九真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药箱,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小柱子默默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永和宫后殿,走过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走过永和宫正殿,一直走到懋勤殿门口,林九真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前,望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刘采女她……”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殿內。
案上的灯还亮著,照著他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將那张纸收进匣中,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蘸墨,他缓缓写下:
永和宫刘采女病案
初诊:天启六年四月十八日夜
主症:壮热不退,呕血三日,神识昏蒙,脉浮大中空,舌红絳无苔
辨证:热入营血,气阴两竭
治则:清营凉血,益气固脱
方药:安宫牛黄丸急救开窍,西洋参浓煎频服益气生津。待神清热退后,再议下一步。
他搁下笔,望著这几行字,沉默良久。
这不是一张能救命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