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冰裂迴响(1/2)
1
阿克塞尔三周半。
起跳时左脚刀齿凿进冰面,右腿摆动,身体逆时针旋转。
半周,一周,两周,三周——然后多出那决定性的半周。
顾西东在空中感受时间的拉伸,视野里冰场顶棚的灯光旋转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观眾席的黑暗与光斑交融成混沌的底色。
落冰。
右后外刃接触冰面,衝击力从足踝炸开,沿著脛骨冲向膝盖。
左膝关节腔內的积液在压力下寻找出口,压迫神经束,痛觉信號以毫秒级的速度窜上脊椎,在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短暂的白噪音。
他踉蹌。
右腿冰刀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尖啸,碎冰溅起,在聚光灯下闪烁如破碎的玻璃。
身体向左倾斜,左臂本能地张开维持平衡,手掌在空中划过,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但他站住了。
没有摔倒,没有中断,只是那一步滑出的弧线比预定的长了半米,结束位置偏离了標记点。
掌声响起,稀落,迟疑。
音乐继续。
弦乐部分进入第二主题,旋律变得更加阴鬱、黏稠。
顾西东转入接续步,左脚每一次蹬冰都带来关节深处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到肋间肌,疼痛从膝盖蔓延到胸腔,再扩散到肩胛。
还有一分四十七秒。
第一个技术动作结束,接下来是旋转组合,然后第二个跳跃——后內结环四周。
那是整套节目最难的跳跃,也是他左膝最不可能承受的动作。
但他必须跳。
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让某个藏在暗处的人看见:
他还活著,还在战斗,还能在极限疼痛中完成人类生理理论上不可能的动作。
旋转开始。
燕式旋转,身体前倾,右腿向后抬起,左腿作为支撑腿在冰面上高速转动。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被音乐掩盖,但顾西东能听见——那种细微的、金属切割冰层的嘶嘶声。
旋转加速。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模糊、拉伸、扭曲。观眾席融化成色块,灯光拉长成光线,冰面反射的光斑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海洋
。在这种高速的感官混乱中,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工作:
屏蔽无关信息,聚焦核心任务。
於是痛觉暂时退居二线。
於是记忆开始浮现。
三年前的画面,没有预兆地闯入。
2
也是这样的冰场,这样的聚光灯,这样的音乐——《黑天鹅》,同样的编曲版本。
那时他的搭档还在,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表演服,肩部缝著真正的天鹅羽毛。
他们在练习拋跳。
女孩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旋转三周,落冰,稳稳站住。
然后她转身,对他竖起大拇指,口型在说:完美。
下一秒,冰面裂开。
不是自然的裂开,是从某个特定点开始,蛛网状的裂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
女孩脚下的冰层塌陷,她坠入冰下冰冷的池水。
顾西东衝过去,跪在冰窟边缘,伸手去抓她挥舞的手。
他抓住了。
握紧。
然后他看见女孩的眼睛——惊恐,不解,接著是某种突然的瞭然。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冰水灌进她的喉咙,声音变成气泡,浮上水面,破裂。
他把她拉上来。
她的身体很轻,湿透的表演服贴在皮肤上,白色的羽毛被水浸透变成灰色。
她在他怀里颤抖,嘴唇发紫,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散开。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冰刀断裂的声音——不是她的,是他的。
他在跪地时用力过猛,左脚冰刀从中间折断,前半截刀片飞出去,扎进远处的防护垫。
人群的惊呼。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在医院走廊,在警察局询问室,在体育总局的听证会上。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冰面为什么会突然裂开?
技术报告给出的结论是:设备老化,製冷系统故障,局部冰层厚度不足。
但他知道不是。
他看见裂痕的起点——那个点太精確了,正好在女孩落冰的瞬间,正好在她体重全部压在右脚刀齿的那一刻。
他也看见冰层下的水,那不是普通的冷却水,水面漂浮著淡蓝色的萤光颗粒。
还有那个站在场边穿西装的男人。
陈国栋。
体育器材供应商,冰场製冷系统的承包商,也是那届世锦赛的“首席技术顾问”。
事故发生后,陈国栋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救援,安抚媒体,然后——
在三天后的听证会上,他出具了一份完美无瑕的技术检测报告。
报告结论:意外。
无人追责。
女孩的家人拿到一笔“人道主义补偿金”,签署了保密协议。
顾西东被禁赛一年,理由是在事故后“精神状况不稳定,不適合继续参赛”。
一年后,他退役,消失。
三年过去。
现在他回到同一个冰场,同一套节目,同一个编排。
音乐进入旋转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小节。
顾西东减速,停转,准备下一个滑行序列。
就在这时——
音乐卡顿。
3
不是凌无问植入的干扰。
是另一种卡顿——
音频文件突然跳帧,柴可夫斯基的旋律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嘈杂的、失真的现场录音:
冰刀断裂的脆响。
女孩落水时的水花声。
顾西东的嘶吼:“抓住我的手——”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人群惊呼的混响。
这些声音持续了三点七秒。
三点七秒里,全场死寂。
观眾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有人捂住嘴,有人站起来,有人茫然地看向音响方向。
包厢里,叶深猛地转身,看向控制台前的技术员:“谁放的?”
“不是我们!”技术员脸色煞白,
“音频文件被替换了!替换时间在表演开始前十七分钟,替换者的权限代码是——”
“是什么?”
“裁判长伊万·彼得洛维奇的私人密钥。”
叶深的表情僵住。
裁判长。
那个白髮苍苍、在花样滑冰界德高望重、担任过七届奥运会裁判的伊万·彼得洛维奇。
冰场上,顾西东停下了。
他停在冰面中央,背对裁判席,肩膀起伏,呼吸沉重。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表演服吸收光线,一个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没有厚度的影子。
三点七秒的音频播放结束。
音乐没有恢復。
场馆陷入绝对的安静。
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消失了。
顾西东慢慢转过身。
他面向裁判席。
七位裁判坐在那里,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西装,面前摆著打分平板。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避开视线,有人盯著他,眼神复杂。
顾西东抬起手。
他的手伸向胸口表演服的领口,手指探进內层,摸索,然后——扯出一个微型麦克风。
麦克风的线缆隱藏在表演服內侧,沿著脊椎向下,连接到他脚踝处的发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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