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登位(1/2)
“太子,你还登基不?”
周诚声音不大,可在一片安静中,还是显得过於清晰。
太子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周诚。
他以为,周诚这是逼他下台。
可事到如今,还能退吗?
他不觉哪里还有退路!
太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回应周诚,而是转向舒芜:
“若父皇真有遗詔,本宫这个做儿子的自当遵从。可其中疑点甚多,孤不得不顾虑!
请问大学士,父皇遗詔,何故交予范閒?范閒既身负重任,陛下又为何带他上大东山?
大皇兄只见父皇给小范提司密函,可密函究竟为何,谁也不知?
若別有用心之人联合范閒藉机偽托,谁又说得准?”
太子这话,说的相当明白了。
即便遗詔真在范閒手中,范閒也有可能偽造、修改遗詔。
所以舒芜和胡大学士的话,他是不认的。
对太子的问题,舒芜也一时语塞。
他哪里清楚庆帝为何会將遗詔交给范閒?
他自己本身都在疑惑。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阻止太子登基,而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站出来的缘故。
舒芜不语,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
他看向胡大学士胡宪。
胡宪自也是摇头。
太子见状,顿时一改往日温隨,姿態变得强硬,他腰背挺直,下頜扬起:
“看来舒大学士和胡大学士都说不清啊!你们自己都说不清,谁人又能信?”
他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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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士舒芜,大学士胡宪,空口无据,假託先皇旨意,扰乱朝纲,有碍社稷稳定。念你二人有功社稷,便暂且押入狱中,容后再审!”
此言一出,满殿俱哗。
虽说在皇权爭夺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舒芜、胡宪这两位大学士搬出遗詔,阻碍太子登基,必会迎来太子的凶狠反击。
可眾人一向习惯的那位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太子,如今突然展现出霸道决绝的一面,著实让人一时间难以適应。
侍在一旁的太监,隨著太子的命令立刻便去拖拽舒芜和胡宪。
“臣等句句属实,绝无妄言!”
舒芜还在挣扎,奋力悲呼,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官帽歪到一边。
而胡宪老老实实被太监扶住双臂,反应倒是平静得多。
从被舒芜喊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至尊之位,哪里是凭他们一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得了庆帝託付,却没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觉得即便说出来,凭他二人也难以改变什么。
可舒芜站出来,他也不得不出来。
如今被押下去,他也无甚好说,只能说对得起庆帝嘱託,对得起自己的为臣之心。
全场大臣鸦雀无声看著两位大学士被半搀半押送出殿外。
同时他们也看到,一排排带刀侍卫不知何时已然整齐划一、面色肃穆地佇立在殿外。
侍卫们的脸隱没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像狼一样,穿过殿门,扫视著殿中的每一个人。
太子见朝臣被震慑,微微鬆了一口气。
果然,即便是性情耿倔的文臣,也大都是怕死的。
如今他有太后支持,有法理在身,还有刀兵在侧,只要不认所谓的遗詔,那位置终究还是他的。
丹陛之上,太子俯视著殿中。
如今殿上,唯独周诚还站著,让人无法忽视,著实有些扎眼。
然而不等太子开口,周诚挺立的身影像是给了一部分人莫大勇气。
周诚身后,本来跪伏著的文官们,竟有人站了起来!
像是传染一般,隨著衣袍摩擦,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有周诚门下的,更多的却不是。
这些文官们,衝著丹陛上的太子躬身抱拳,齐齐高喊:
“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那声音齐整得像经过预演,巨大的声浪在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撼人心魄的气势。
太子呼吸一窒,袖中的手骤然捏紧。
被上百双眼睛齐齐注视著,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文官的这声吶喊,
已然不仅是给两位大学士求情,而是对他赤裸裸的示威。
“好!好的很啊!”
太子暗恨,死死盯著周诚,以为这是周诚的手笔。
当然,他不晓得,这纯粹是个巧合。
周诚自己都不知道,他站起来的背影给了身后文官们多大的勇气。
开始有勇气的或许只有一个两个,可哪怕是高居殿堂的官员,也少不得从眾心理。
加之他们本就心存不满,一见有周诚带头,自然纷纷站了起来。
周诚自然不晓得他们的心理,也懒得去思索,反正他只是觉得这些文官真够傻的。
骨头哪有刀子硬?
外面禁军磨刀霍霍,他们也就是欺负欺负太子还不够狠辣。
殿中另一侧,还在沉默下跪的军方將领,看到这一幕不禁动容。
他们也搞不懂这些文官们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到殿外的那些禁卫吗?
他们除了一张嘴,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阻止太子登基?
看著脚下气势汹汹的一群大臣,太后觉得脑中一阵昏眩,眼前发黑,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扶手。
太子的脸色也终於再难保持平静,难以保持强硬。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被千夫所指,本就强撑的精气神不可避免地泄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看得出眼前的文官们並非都是周诚门下。
周诚门下的说到底只是少数,其中大半,原本都是中立派。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哪怕没有周诚,朝中文臣大多也是抗拒他继位的!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全杀了?
杀人简单,可杀人之后,朝政该如何运转?
中枢混乱,影响地方。
一旦天下乱起来,被敌国趁虚而入,他就算坐上龙椅,也会成为庆国的罪人!
太子太阳穴砰砰直跳,脑颅中传来阵阵抽痛。
“太子,你还登基不?”
就在太子进退维谷时,周诚又问了同样的一句。
那声音语调,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太子面色狰狞地瞪向周诚。
以为这话,是在对他讥言挑衅。
周诚目光平淡地对视过去,太子身形都开始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去,他看到的不止是周诚的目光,更是密密麻麻来自文武百官匯聚的目光,像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隨著他不由自主地露怯,就连武將那边,慢慢的,也有人络绎不绝地站了起来。
太子艰难地咽著口水,此刻的他完全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而文武百官,却像是眾星捧月般聚在周诚周围,向他投来冰冷的凝视。
太子无助地求助向太后,而太后此刻脸上的妆容似更白了几分,她无力地闔上眼。
太子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不知该怎么做,怎么回答,不知这典礼该不该继续下去,若继续,又如何继续。
台下,周诚的目光在逼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逼迫他,在等待他的回应。
太子终究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
无奈,他咬著牙,声音艰涩:“既……父皇遗詔存疑,需等范閒回京查证。那登基礼典暂……暂且推迟吧。”
话音落下,太子像是彻底泄了气,腰背不再挺直,唯有眼神还残存著几分力气。
他恨恨盯著周诚,那凶狠的目光似是在说:你满意了吧?
周诚当然不满意。
无论太子能否成功登基,他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就在满朝文武纷纷鬆了一口气,准备顺势给太子台阶下时,周诚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典礼不能停!”
满殿一惊。
而周诚却像是失望的摇著头:
“太子,刀兵在手,你为刀俎,百官为鱼肉,一切都由你占据主动,被人反对两句便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般软弱,如何坐稳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文官、將领们都有些发懵。
什么情况?
诚王为何说这种话?
诚王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吗?
就在上一秒,他们还都以为,是周诚带他们反对太子。
太子也搞不懂周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怒道:“父皇既可能留有遗詔,我等自然要遵从。孤並非软弱,而是顾全大局,为了社稷稳定!”
太子说这话时,语气激愤,恢復了几分气势,一些臣子暗暗点头。
突然觉得,这太子至少有大局观,或许並非一无是处。
周诚冷笑一声:“遗詔又如何?什么大局,什么稳定,无非是软弱託词罢了!堂堂太子储君,一个大活人,被死人的话左右,你还称什么帝,登什么基?”
太子被说得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表情怔怔的,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这才听到了如此大逆之言。
太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大胆!”
眾臣大惊,纷纷出声:“殿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切不可胡言乱语!”
看著毫不在意的周诚,太子眼皮跳了跳,突然觉得万分彆扭,怎么回事?
为什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台词这么违和?
他们位置、角色真的不该互换一下?
当然,他彆扭归彆扭,却丝毫不耽搁他心中狂喜。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本身的皇位竞爭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周诚在这登基大典上发疯发癲,自毁长城。
他本身的皇位竞爭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如今周诚作死,口出狂言,失了朝中文官的支持,他只需把范閒按住,不让那封遗嘱现世,这庆国君位,依旧还是他的。
文武百官,此刻看周诚的目光也变了,哪怕是周诚门下的那些官员,也露出了失望悔恨之色。
从周诚的话语中,他们听出了周诚对先帝遗詔的不屑一顾。
一个肆意妄言,连纲常和法理都不顾的皇子,真的比太子適合做他们的君主吗?
周诚耳边的负面情绪响成一片,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周诚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若是不敢坐,那便下来吧。那个位置,由为兄来帮你坐!”
说罢,他迈动步子,自顾自地沿著丹陛向上走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太后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站起,她厉声喝道:“孽障!你失心疯了!”
太子也表情一变,状若惊恐,声嘶力竭地喊:“诚王你是要造反吗?来人!来人!”
隨著太子的呼喊,殿外顿时涌入两队甲冑蒙白的侍卫禁军。
太子指著周诚,手指都在发抖:“诚王忤逆犯上,誹谤先帝,图谋不轨,已经疯了!快,把他先行压下去!”
文武百官下意识远离这些禁卫一步,对太子的话,他们一时间也没人驳逆。
周诚实在是太胆大包天,言行无忌,触动了文官对纲常法理的底线。
周诚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侍卫一眼。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造反?没错,朕確实是造反。”
他的任务要求他造反,他自然也乐得认下这罪名。
太子没想到,周诚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他这位只差一步的储君都未曾称“朕”,周诚倒先改了称呼。
周诚一言,百官譁然。
所有人都认定,周诚確实已经疯了。
太子眼神里闪烁著狂喜,看著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周诚,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侍卫!快!拿住诚王!你们在干什么!”
让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涌入殿中、佩刀出鞘的侍卫,竟任由太子呼喊而无动於衷。
他们站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刀尖垂向地面,没有一个人上前。
到了此刻,终於有一些官员发现了不对。
“太子,你喊什么?整个皇宫的禁军都是朕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听?”
说话间,周诚已经站到了龙椅前,太子退开两步,一旁的太后被候公公扶著,又惊又怒,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得周诚站在龙椅前,那些禁军统一向著周诚半跪下来,甲冑碰撞声如雷鸣,高呼声整齐划一。
那声音经过大殿穹顶的迴响,声震天地,像是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京都天穹上酝酿了数日的大雪,终於簌簌地开始飘落下来。
当然,太极殿里的眾人根本没人注意殿外,也没人有心思去看什么雪花。
太后咬著牙,声音发颤:“诚王!你这不是玩闹,是造反!你要想清楚,你的母妃还在含光殿呢!”
周诚只是淡淡地瞥了太后一眼,那目光没有波澜,却自带一种恐怖压力,让太后心头一凛。
“太后,你是朕的祖母,朕允许你说一次。若有第二次......”
周诚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满朝文武面色如土,他们脑中乱鬨鬨一片,简直快要疯了。
事先没人想到,宫里的禁军不是被太子节制,而是被周诚控制了,更没想到,周诚竟然就这么干脆直接的造反了!
大皇子看著殿中跪伏一地的禁军,同样惊怒难言。
要知道他被庆帝委以重任,这些禁军,全是他的属下。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们疯了吗?还不退下!”
然而没有一个禁军回应他。那些將士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
周诚都没有理会大皇子。
皇宫內的禁军,本来就由燕小乙统领。
燕小乙之下,五名副统领,三名是李云睿的人。
哪怕燕小乙被贬出京,也丝毫不耽搁他们为李云睿效命。
大皇子接手禁军的时日实在太浅,他来不及安插心腹,对禁军的掌控也是通过那五名副统领。
隨著另外两名副统领被囚禁,如今这宫中禁卫,自然就彻底掌控在李云睿手中,也等同於掌控在他手中。
隨著另外两名副统领被囚禁,如今这宫中禁卫,自然就彻底掌控在李云睿手中,也等同於掌控在他手中。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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