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留客(2/2)
秦守拙正佝僂著背,將桌上的碗筷一个个摞起来,端向厨房。
计划说变就变,何燾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错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力碾起了脚下的土坷垃。
林鯤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的脸色在听到“再多留两天”时,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仿佛霍胤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是延期,而是给他判了缓期的极刑。
经过一早上的休生养息,他原本已勉强说服自己,昨夜那场恐怖的蛇群侵袭,或许真是极度疲惫、旧疾阴影与环境压力共同催生出来的幻觉。
吴远舟基於常识的否定,何燾信誓旦旦表示的黄老太屋里“乾净得很”的保证,都像是加固这层心理防线的水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逃,想立马回到熟悉可控、充斥著灯红酒绿和现代文明规则的城市里去。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拖著伤腿、咬牙跋涉山路的准备。
可现在,因为霍胤昌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就被重新钉死在这片让他骨髓发寒的土地上。
而且他太了解霍胤昌了。
这个人在商场上以残酷果决闻名,一旦认准了目標,就极少因外界因素轻易改变,所以现在无论自己想怎么劝,都已经於事无补。
更让他心惊的是,霍胤昌原本已经接受了离开的提议,却又忽然改变了心思。
虽然在自己提出时,对方面露不悦,但那更像是对擅作主张的不满,而非对“离开”本身有意见。
真正的转折点,是那紧闭院门的十几分钟。
秦守拙到底跟霍胤昌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兴奋,甚至不惜推翻既定计划,甘愿继续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熬著?
那个老头之前不是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么?
无数疑问交织成网,將林鯤越缠越紧。
他悄悄挪到何燾身边,借著点菸的姿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串话。
何燾起初有些茫然,听著听著,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掐灭烟,走到霍胤昌身边,故作隨意地开口:“霍总,跟那老头聊啥机密呢?聊这么半天。这穷乡僻壤的,人心隔肚皮,您可別被他几句好话给糊弄了。”
霍胤昌显然心情极好,竟没听出何燾话里那点试探的意味,很快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他能糊弄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悦:“他就是问,我昨天饭桌上说,想带阿九去燕城看病的话,还作不作数……”
何燾瞳孔微微一缩,脸上迅速堆起夸张的喜色:“听他这意思……是答应咱们把那小丫头带走了?”
“有什么不答应的?”
霍胤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笑容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篤定:“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捡个丫头养著,图什么?不就是为了防老?可你看阿九那样子,將来谁照顾谁还难说。现在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承诺给他好处,他会不乐意?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是,那是……”
何燾连连点头,眼珠转了转,又问,“既然他都鬆口了,咱们乾脆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完了?何必还在这破地方耗著?吃不好睡不好的。”
“所以说你做事不爱动脑子呢?这事哪那么简单?”
霍胤昌摇摇头,眼神冷静下来,恢復了商人的精明算计:“阿九那情况,你也看见了,要是强行带走,路上闹起来该怎么收场?吴远舟那边要怎么交代?他毕竟是本地官员,真追究起来,手续、理由,都是麻烦。不如缓两天,让老头子自己去跟吴远舟说。我也正好趁这机会,多跟阿九接触接触,让她消除点戒心。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老头子点头,吴远舟没了由头阻拦,咱们顺顺噹噹把人接走,谁都挑不出刺!”
“高!实在是高!”
何燾竖起大拇指,满脸諂媚的笑,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鯤。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压著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霍总,我多句嘴,您別介意……阿九那病是胎里带来的,就算接到燕城,也未必治得好。到时候留在身边,怕也是个累赘。您就真不再想想?”
霍胤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头,看著何燾,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幽幽地泛著冷光:“治病?谁说要给她治病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何燾的肩膀,投向秦家那间紧闭的里屋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里面那个沉默刻著木头的女孩。
“她只要能吃能睡,好好活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