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一章 火热的炉窑(1/2)
第四针织厂坐落在瀋阳城西,离棉纺三厂有半小时车程。车子驶进厂门时,言清渐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煤烟混合著毛线的焦糊气。
“能耗问题看来比咱们想像的还严重。”林静舒皱了皱鼻子,她专业是纺织机械,但对热工也有研究,“这是典型的燃料不完全燃烧。”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孙的副厂长,四十出头,圆脸,戴眼镜,一见面就连连嘆气:“言局长,林工,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厂这锅炉,简直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孙厂长,咱们直接去锅炉房看看?”言清渐开门见山。
锅炉房在厂区最里头,是栋独立平房。还没进门,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进去一看,两台老式锅炉正轰隆隆运转,几个工人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往炉膛里加煤。
林静舒迅速扫视了一圈。她走到炉前观察孔,透过厚玻璃往里看。火焰顏色发红,烟雾浓黑。
“空气配比不对。”她转身对孙厂长说,“过剩空气係数太高,燃料利用率低,排烟热损失大。”
孙厂长一脸茫然:“林工,您说得专业,我……我听不太懂。”
言清渐笑了:“孙厂长,简单说,就是煤没烧透,白浪费了。烧一吨煤,只顶半吨用。”
“对对对!”孙厂长一拍大腿,“就是这么回事!可我们请了好几个师傅来看,都说这锅炉太老,没办法!”
林静舒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数据。她问旁边一个加煤的工人:“师傅,这炉子一天烧多少煤?”
“五吨!”工人擦了把汗,“要是冬天供暖,还得再加两吨!”
“出多少蒸汽?”
“这个……得问司炉工。”
司炉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他听说林静舒是专家,赶紧从控制室出来:“林工,这炉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脾气我清楚!不是我们不想省煤,实在是设备太老,设计就有问题!”
林静舒点点头:“马师傅,能让我看看运行记录吗?”
运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著各种参数。林静舒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排烟温度三百二十度?太高了。理论上超过一百五十度,热量就浪费了。”
马师傅苦笑:“我们也知道高,可没法子啊。省煤器坏了三年了,厂里一直没给修。”
“为什么?”言清渐问。
“没配件唄。”孙厂长接过话,“这锅炉是苏联援助的老型號,配件得从外地调,一等就是半年一年。再说,厂里也没这笔预算。”
林静舒合上记录本:“孙厂长,马师傅,咱们到外面说。”
锅炉房外有个小空地,摆著几张长条凳。林静舒坐下,开始画草图:“锅炉改造,最理想当然是换新的。但我知道目前条件不允许。所以咱们只能从现有设备上想办法。”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参考书——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工业锅炉节能技术》。翻到某一页,指给马师傅看:“您看,这是最简单的烟气余热回收装置。用铸铁管做个简单的换热器,装在烟道上,把排烟温度降下来,预热给水。这样能提高锅炉效率百分之十到十五。”
马师傅凑过去看,眼睛渐渐亮了:“这……这玩意儿我们能自己做!”
“对啊。”林静舒笑了,“材料用普通的铸铁管就行,厂里机修车间就能加工。关键是结构设计和安装位置要合理。”
她又画了个示意图:“还有,我看你们加煤是人工的,不均匀。可以做个简单的机械加煤装置,保证燃料连续均匀入炉,也能提高燃烧效率。”
孙厂长听得激动起来:“林工,您这法子,真能行?”
“理论上可行。”林静舒很严谨,“但具体效果,得看实际製作和安装。不过马师傅这样的老司炉,经验丰富,只要把原理讲清楚,他肯定能做出来。”
马师傅挺直腰板:“那是!只要林工您指个方向,咱们肯定能干出来!”
言清渐適时插话:“孙厂长,这样,咱们今天下午就在锅炉房开个现场会,林工把方案详细讲讲,马师傅和机修车间的师傅们都来听。如果大家觉得可行,咱们就动手做。材料费……”
“材料费厂里出!”孙厂长这次很乾脆,“只要能省煤,花点钱也值!”
中午在厂食堂吃饭时,气氛明显比前几个厂轻鬆。孙厂长特意让食堂加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燉粉条,里面居然还有几片肉。
“言局长,林工,我们厂条件有限,招待不周,你们多担待。”孙厂长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言清渐夹了片肉放到林静舒碗里,“孙厂长,你们厂工人伙食怎么样?”
孙厂长嘆了口气:“实话实说,不怎么样。锅炉烧煤多,成本高,厂里利润就薄。工人工资发不全,食堂也只能勉强维持。所以啊,你们这次要是真能把煤耗降下来,那可真是救了全厂!”
林静舒默默吃著饭,心里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在上海时,有一次跟言清渐討论技术推广的意义。他说过一句话:“咱们改造机器,说到底是为了让工人师傅们碗里能多点油水。”
当时她觉得这话说得实在,现在才真正理解其中分量。
下午的现场会很热闹。锅炉房的空地上挤了三十多人,除了司炉工和机修工,还有不少好奇的工人。
林静舒站在一块小黑板前,用粉笔画著示意图。她讲得很慢,儘量用工人能听懂的语言。
“大家看,这是烟道。烟气从这里排出去的时候,温度很高,三百多度。这些热量就白白浪费了。”她在烟道上画了个方框,“咱们在这儿装个换热器,让冷水管从这里经过,水被加热后再进锅炉。这样锅炉烧水就不用那么多煤了。”
一个年轻机修工举手:“林工,那换热器怎么做?”
“问得好。”林静舒从地上拿起一根铁管,“就用这种普通的铸铁管,弯成蛇形盘管。具体尺寸我给大家算好了,一会儿把图发下去。”
她又讲机械加煤装置:“人工加煤不均匀,忽多忽少,燃烧就不稳定。咱们做个简单的推煤板,用电机带动,匀速把煤推进炉膛。”
马师傅一直在点头,这时忍不住开口:“林工,您这思路太好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马师傅客气了。”林静舒说,“您有几十年司炉经验,实际操作上还得靠您把关。比如换热器装在烟道什么位置最合適,加煤速度怎么控制,这些细节您最清楚。”
这话说得马师傅心里舒坦,拍著胸脯保证:“林工放心,这些交给我!”
散会后,机修车间立刻行动起来。孙厂长特批了一批铸铁管,马师傅带著几个徒弟开始划线、切割、弯管。林静舒在现场指导,言清渐则帮著协调材料。
工作到傍晚,换热器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林静舒拿著图纸对照检查,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这里弯角再大一点,减少阻力。”
“焊缝要打磨光滑,不能漏。”
“支架加厚,要承受高温。”
言清渐看她忙得满头汗,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吧,林老师又上线了。”
林静舒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才反应过来:“这是……你的手帕?”
“新的,没用过。”言清渐笑道,“放心,不脏。”
林静舒脸一红,赶紧把手帕叠好:“我洗乾净还你。”
“不急。”言清渐看了眼天色,“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孙厂长安排了晚饭,在食堂小包间。”
晚饭果然丰盛了些。除了中午的菜,还多了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盆鸡蛋汤。孙厂长不好意思地说:“厂里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了……”
“这就很好了。”言清渐给林静舒盛了碗汤,“孙厂长,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其实咱们搞工作,不在乎吃什么,在乎的是把事办成。”
“对对对!”孙厂长连连点头,“言局长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只要能把煤耗降下来,我老孙请你们吃顿好的!”
林静舒小口喝著汤,忽然问:“孙厂长,如果改造成功,一天能省多少煤?”
孙厂长想了想:“按林工说的,提高效率百分之十到十五,一天至少能省半吨煤。一个月就是十五吨,一年……一百八十吨!”
他越算眼睛越亮:“一吨煤现在市价三十块,一年就能省五千四百块!够给全厂工人多发两个月工资了!”
言清渐和林静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是啊,技术推广的意义,就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里。
饭后,孙厂长安排车送他们回招待所。路上,林静舒靠著车窗,看起来很疲惫。
“累了吧?”言清渐问。
“有点。”林静舒闭著眼,“但心里高兴。你看马师傅他们多积极。”
“那是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言清渐说,“静舒,你知道吗?你今天在黑板上画图的样子,特別……耀眼。”
林静舒睁开眼,看向他。车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真诚。
“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你把该做的事做到了极致。”言清渐顿了顿,“在上海时我就发现了,你讲技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不是炫耀,是真正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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