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六章 元旦暖阳(1/2)
元旦傍晚的机械科学研究院大食堂,平日里冷冰冰的水泥地被扫得能照出人影。长条饭桌全挤到了墙边,中间腾出好大一块空地。两盏大灯泡明晃晃地掛著,墙上贴的红纸剪字“庆祝元旦”和“向科学进军”墨跡还没干透。
空气里味道挺复杂——炒花生的香,劣质菸草的呛,还混著墙角那堆从各实验室搬来的金属件散发的防锈油味儿。这就是研究院自己的元旦晚会了,没文工团,没高级点心,只有本院职工和家属。
王雪凝代表计委来了,秦淮茹、寧静、娄晓娥、秦京茹、沈嘉欣都在。李莉和刘嵐在家照看几个小的,只带来了三岁零九个月的言思秦。这小傢伙正和別的孩子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尖叫著追跑嬉闹。
女同志们凑在一堆低声说笑,偶尔爆发出克制的笑声。男研究员们大多安静坐在长凳上,脸上带著常年伏案画图或调试设备留下的疲惫痕跡,似乎还不习惯这么鬆散的场合。
寧静挽著秦淮茹和王雪凝走过来,朝沈嘉欣招手:“淮茹,给你们介绍,这是沈嘉欣,清渐的秘书。”
“淮茹姐,您好,我叫沈嘉欣,是言院长的专职秘书。”
一声温柔的自我介绍,秦淮茹这才注意到沈嘉欣。她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姑娘——美艷没有瑕疵的脸蛋,前凸后翘的身材一看就好生养,温婉的气质,见自己时那温驯恭敬的模样……
“哎呀,这就是沈秘书啊!”秦淮茹眼睛一亮,就要上前拉沈嘉欣的手,“常听清渐提起你,说你细心,工作特別认真……”
“淮茹姐。”寧静和王雪凝几乎同时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秦淮茹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笑容依然热情但收敛了些:“沈秘书你好,我是秦淮茹。”
沈嘉欣赶紧微微躬身:“淮茹姐您好,常听言院长说起您。”
“他说我什么?”秦淮茹来了兴趣。
“说您……特別会照顾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沈嘉欣脸微红,这话是真心的——言清渐偶尔提起家里时,语气里的依赖和温暖谁都听得出来。
娄晓娥也凑过来,笑盈盈地说:“沈秘书,上次多亏你几次帮我纠正发音,那天我那十分钟讲得可顺了!妇联的领导还夸我呢!”
“娄姐客气了,是您自己练得好。”沈嘉欣忙说。
秦淮茹越看沈嘉欣越喜欢。这姑娘漂亮不说,气质温婉,说话得体,看人的眼神乾乾净净的……要不是寧静和王雪凝一左一右挽著她,手底下使著劲儿让她克制,她能直接拉沈嘉欣回小院咯......
沈嘉欣和秦淮茹聊了几句,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秦淮茹的大气和真诚让她感觉很舒心。再看看旁边——寧静和王雪凝自然亲密地站在一起,娄晓娥挽著秦淮茹的胳膊,秦京茹在逗言思秦玩儿……这几个女人相处得那么自然,亲如一家?嗯,就是一家。
特別是先入为主把寧静上次的话记心里了,她偷偷观察言清渐——他和她们每个人说话时,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照顾,那种隨意自然亲昵劲儿,明显关係......
沈嘉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我未必不能融进这个家?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但看看秦淮茹对她毫不掩饰的喜爱,再看看这几个女人相处的模式……她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她能行的。加上秦淮茹喜欢她,这个认知让她信心大增。
“院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言清渐走到用两张实验台拼成的“主席台”后面,看著台下三百多张熟悉的面孔。他知道,过去这一年,外面是“一天等於二十年”的震天锣鼓,院里却在他的坚持下,度过了无数个在实验室灯光下与“超声波神话”默默较劲、为几个微米误差反覆核算的寂静深夜。
一些人理解他,一些人觉得他“保守”、“泼冷水”,更多人是迷惑中跟著走。今晚,他不想做报告。
“同志们,”言清渐开口,食堂里最后一点嘈杂也平息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按老规矩,咱们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子。我呢,不总结,不展望,就做一件事——给大家拜年,然后,咱们自己演,自己看,自己乐呵!”
掌声疏疏落落地响起,有些迟疑。
言清渐笑了笑,从台下拿出一个用红布盖著的方形物件放在台上:“这晚会,得有个动静。我贡献个『开场锣』。”
他掀开红布——竟是一台七成新的电子管收音机。这是他从部里借来的。拧开旋钮,一阵电流声后,悠扬的《春节序曲》响彻食堂。
音乐声一起,那股过於严肃的气氛终於被撬开了一道缝。
晚会节目確实“自编自演”。情报室几个年轻人上去唱了首苏联歌曲《喀秋莎》,发音生硬但情绪饱满;热处理车间两位老师傅来了段京剧清唱《萧何月下追韩信》,荒腔走板却贏得满堂喝彩——因为“萧何”追“韩信”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扑进观眾席。
气氛渐渐热络。这时,材料实验室的陈工——那位平日不苟言笑、对实验数据錙銖必较的老工程师——突然被几个年轻人推搡著上了台。
“我?我啥也不会!”陈工满脸窘迫,连连摆手。
台下起鬨:“陈工,来一个!不能光会『啃』数据!”
言清渐也在台下笑著喊:“老陈,拿出你分析材料断口的劲头来!”
陈工推了推眼镜,憋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说:“我……我真不会文艺。这样,我给大家……背一段数据吧。”
食堂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陈工清了清嗓子,真的用他那平稳、精確、如同念实验报告般的语调开始背诵:“gb/t 3077-1958,合金结构钢技术条件。牌號:20crmnti,化学成分:碳含量0.17-0.23%,硅含量0.17-0.37%……”
起初大家还在笑,但渐渐地笑声停了。所有人都听著。那些枯燥的数字、符號,从他嘴里吐出,竟带著一种奇特的、庄严的韵律。那是他们过去一年,乃至整个职业生涯里最熟悉、最敬畏的语言——科学的语言,精確的语言。
陈工背的不是標准,是他们这个群体安身立命的根本。
背完一段,台下寂静无声,隨后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持久。那不是对滑稽的喝彩,而是对专业、对执著、对这份甚至有些“迂腐”的严谨的深深认同。
言清渐用力鼓著掌。他看到好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了抹眼角。
节目间隙,食堂角落支起了两个大铁皮炉子,烧著研究院锅炉房提供的煤块。炉火上架著两口大锅——一口煮著飘满油星和白菜帮子的羊肉清汤,另一口是红糖姜水。桌上摆著给孩子,家属们吃的瓜子花生糖果。
这都是晚会前,言清渐“拿”出来的。
人们捧著搪瓷缸子围在炉边。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也鬆动了紧绷的神经。
“院长,咱院明年……真能像您说的,少搞点『放卫星』,多搞点实在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大著胆子问。
言清渐吹了吹姜水上的热气:“卫星,总有一天要放,而且要放得稳,放得准。但得先在地上,把每一颗螺丝钉拧结实。咱们就是拧螺丝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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