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一章 瀋阳(1/2)
三天两夜的硬臥车厢里混杂著菸草、泡麵和汗味。言清渐、寧静,还有標准处的老赵、推广处的小吴挤在一个隔间。车过山海关时,老赵指著窗外感慨:“五三年我第一次去瀋阳,也是这趟车。那时候苏联专家还在,好傢伙,站台上全是欢迎的人。”
寧静正趴在铺位上改规划草案,头也不抬:“赵处长,您说苏联那套公差標准,在东北和西北温差大的地方,到底差多少?”
“理论上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老赵推推眼镜,“实际嘛……我在兰州见过一批零件,冬天装的,夏天就卡死了。热胀冷缩。”
言清渐放下手里的工厂简报:“所以咱们这次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实际数据摸清楚。標准不是墙上掛的图,是要用的。”
小吴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第一次出这么远的差,有些兴奋:“言司长,瀋阳一机厂真的像文件里说的那么先进吗?”
“去了就知道。”言清渐笑笑,“文件上说他们能生產精密车床,但没写废品率多少,工人三班倒累不累。”
寧静终於抬起头,揉揉发酸的眼睛:“我查过他们去年的生產报表,產量是完成了,但设备故障率比哈尔滨电机厂高百分之四十。奇怪的是,维修记录很漂亮,都按时检修了。”
“那就是记录有问题。”老赵经验老道,“要么没真检,要么检了没解决问题。”
列车在暮色中驶入瀋阳站。月台上,瀋阳第一工具机厂的厂长、总工程师和办公室主任已经在等了。厂长姓李,五十来岁,圆脸,笑得热情:“欢迎部里领导!一路辛苦了!”
寒暄过后,李厂长就要安排去招待所。言清渐摆摆手:“直接去厂里吧,时间还早。”
“这……”李厂长一愣,“您几位刚下车,先休息休息……”
“在车上休息够了。”寧静背起挎包,“李厂长,带我们看看车间?”
总工程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姓刘,话不多,这时开口:“夜班刚接班,现在去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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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阳第一工具机厂的车间比红星轧钢厂精密得多,少了锻压车间的轰鸣,多了工具机切削的尖啸。空气里瀰漫著冷却液和机油的味道。夜班工人看见一队人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
言清渐走到一台正在加工齿轮的车床前,看了一会儿,问操作工人:“同志,这刀具有多久没换了?”
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哥,手上都是油污,愣了一下才回答:“按规程,五十个小时换一次。”
“实际呢?”
“呃……”工人瞟了眼刘总工,“差不多吧……”
寧静蹲下看切削下来的铁屑:“顏色不对,卷屑形状也乱。刀具磨损了,至少用了八十个小时。”
刘总工脸色变了,瞪向车间主任。主任赶紧跑过来:“我马上查记录!”
言清渐摆摆手:“不急著查记录。这位师傅,刀具超期使用,是领不到新的,还是想省著用?”
工人看躲不过,小声说:“领是能领,就是手续麻烦。要填单子,找班长签字,再找仓库……一套下来半天过去了。我这批活赶进度,就……”
李厂长额头冒汗:“言司长,这是管理上的疏忽,我们一定整改!”
“不是管理问题,是流程问题。”言清渐转向老赵,“赵处长,標准处制定的工具领用规程,是不是太繁琐了?”
老赵翻著隨身带的小本子:“规程是参照苏联模式制定的,目的是防止浪费……”
“防止浪费,还是製造浪费?”寧静接过话,“工人因为怕麻烦而磨损刀具,加工出的零件精度下降,废品率上升。这是省了小钱,亏了大钱。”
刘总工深吸一口气:“寧处长说得对。这事我提过,但工具科说这是部里定的標准,不能改。”
“能改。”言清渐斩钉截铁,“不合理的就要改。刘总工,你们厂有没有工人自己琢磨出的好办法?”
“有!”旁边一个老技师插话,“三车间的老王,做了个简易刀具磨损检测仪,用百分表改的,能提前发现刀具问题。就是……就是没推广。”
“为什么没推广?”
“没列入正规工艺,车间不让用。”老技师嘆气,“说是土办法,不科学。”
寧静和老赵对视一眼,都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一行人又看了热处理车间、装配车间。言清渐不时停下来和工人交谈,问的都是具体问题:这台工具机哪儿爱出毛病?那个工序最费时间?有没有什么小改进能让干活轻鬆点?
开始工人们还拘谨,后来看这位“部里领导”真懂行,话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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