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观察报告(1/2)
言清渐独自住进了王雪凝早前在燕大附近购置的一处僻静独院。这里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正是闭关写作的好地方。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梳理这一周在组织部、人事处、行政科的所见所思。轧钢厂的管理经验、后世的知识视野、与寧静等人的討论碰撞,还有那些刻意记录下的琐碎数据——组织部某类档案平均调阅耗时、人事处办理一项调动手续的流转环节、行政科处理日常报修的平均响应时间……所有这些,都需要熔铸成一篇有骨有肉的文章。
头一天,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在院中慢慢踱步,让观察的片段在脑中自由浮现、连接。他看到了那些严密制度带来的秩序与效率,也看到了这严密框架下偶尔的僵化与人情困境。优势在於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和资源的计划性配置,弊端则潜伏在灵活性的缺失和对个体差异的某种忽视中。关键在於,如何在“利”与“弊”之间找到动態的平衡点,而不是非此即彼。
思路渐明。第二天清晨,他铺开稿纸,开始落笔。標题很平实:《关於高校行政管理部门运行现状的观察与浅析——以燕京大学三部为例》。他没有採用批判或讚美的简单二分,而是力求客观描述。
在“利”的方面,他著重分析了制度设计的完整性与规范性。他以组织部党员发展流程为例,列举了从申请到审批的七个步骤,每个步骤所需的材料、考察要点和大致时长,数据清晰。他写道:“此套流程犹如精密齿轮,环环相扣,最大程度上保证了队伍的纯洁性与严肃性,避免了隨意性,此为其显著优势。” 对於人事处的计划管理,他结合轧钢厂的编制经验,分析了计划指標如何確保师资队伍结构(年龄、职称、专业)的宏观平衡,並附上了一张根据公开信息估算的简表。
而在“弊”的剖析上,他笔锋转向了“成本”与“弹性”。他算了一笔帐:人事处办理一位教师的校內岗位调剂,理想情况下需流转三个科室,加盖五个印章,平均耗时七个工作日。“时间成本与行政资源消耗,是否与调剂事项本身的紧迫性或重要性完全匹配?此为可虑之一。” 更深入的是,他指出了制度刚性对特殊情况的包容不足。他虚构但合情合理地举了一个例子:“若有一位学术能力突出但家庭確有特殊困难的教师,其专业方向与甲单位计划完全吻合,但其个人因照料家人之故,强烈希望调入稍远但离家近的乙单位。现行的计划与调动制度,能否以及如何为此类『合理特殊需求』提供一个微小的弹性窗口?这或许不是制度的『弊』,而是制度在追求普遍公平时,难以兼顾的『个体温度』之憾。”
他將行政管理中常见的“事务主义”倾向,与轧钢厂生產中的“流程內耗”进行了类比。行政科报修流程的表格,被他画成了一个简化的闭环图,指出了其中可以合併或简化的两个潜在节点。“清晰流程为避混乱,然流程本身若过於繁复,则可能衍生新的『流程性混乱』。效率的损耗,往往在於这些细微之处。”
整整两天,他沉浸在思考与书写中。饿了就用空间里的存粮简单对付,困了就在书桌旁眯一会儿。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將厚厚一叠稿纸整理好时,院外已是又一个清晨。鸟鸣啁啾,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中却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可能交得最晚,但这篇文章,倾注了他真实的观察与独立的思考。
回到学校,他略带忐忑地敲开导师办公室的门。李教授正在看书,接过那叠还带著墨香的稿纸时,只是点了点头:“放这儿吧。”
言清渐微微一怔,因为没看到其他师兄师姐的作业。他以为自己迟了,便说:“李老师,我可能写得慢了些……”
“慢?”李教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是最慢的,是第一个交的。他们六个,都还没动静。”
言清渐有些意外。李教授已不再理会他,开始翻阅那份报告。起初翻阅得很快,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他甚至往前翻回去重新对照。办公室內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李教授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言清渐:“清渐,你这里提到,人事处办理调动的平均理论时长和实际平均时长有近两日的差距。这个『实际平均时长』的数据,你是怎么得出来的?人事处应该不会提供这么具体的统计。”
言清渐早有准备,恭敬答道:“老师,我是通过这一周在人事处走廊、办公室的观察,结合与几位办事员同志閒聊中了解到的几个典型案例,自己估算的。我记录了五个我亲眼看到或听到討论的调动申请案例,从材料交进来到最终通知本人,最短三天,最长十二天,取了一个中间估值。我知道这不精確,但我想,实际运行时间与制度规定时间存在差值,这个现象本身比具体差值是多少更值得关注。它可能意味著流程中有未被明言的环节,或者遇到了规定外的特殊情况。”
李教授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又问:“那关於行政事务『流程內耗』的类比,以及你图中提议简化的节点,依据是什么?”
“一部分来自在行政科的观察,比如同一份请购单需要不同的人签三次字;另一部分,”言清渐顿了顿,“来自我在轧钢厂的工作经验。工厂里也有类似的生產报表流转流程,我们后来做过优化实验,合併了某些签核环节,在保证监督效果的前提下,效率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我认为,管理的內在逻辑有相通之处。”
李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擦拭著。再次戴上时,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那里面不仅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惊嘆的欣赏。
“清渐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你这篇文章……让我很意外。我让你去观察,本以为你们会写出一些现象描述,加上些『要加强学习』、『要提高觉悟』之类的正確结论。但你不一样。”
他拿起稿纸,轻轻拍打著:“你有现象,有数据——哪怕是估算的;有对比,有分析;更重要的是,你有自己的观点,而且这个观点不是泛泛而谈,是建立在具体问题剖析之上的。你看到了制度的骨架,也摸到了运行的血肉,甚至试图去感受那血肉中的温度与滯涩。你这文章的深度和思考方式……不像一个刚入学的研究生,倒像是在管理岗位上琢磨了多年的人,在同辈交流。”
这评价极高。言清渐连忙谦逊了几句。李教授摆摆手,將稿纸仔细收好:“这篇文章我会好好看看。你是第一个交的,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届学生或许真能有点不同想法的。去吧,等他们都交了,我们再一起討论。”
离开导师办公室,言清渐心中踏实了不少。他盘算著回独院好好睡一觉,补偿前两天透支的精力。刚走出校门不远,一个清脆带著些慵懒的声音叫住了他。
“言清渐!”
他回头,只见寧静笑吟吟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衬得肤色更白,头髮自然地披著,在秋日阳光下很有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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