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暗流涌动(1/2)
许大茂骑车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他爹还站著呢。人已经是个小黑点了,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站姿,背著手,微微佝僂著,像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妈和许婉婷早回去了,就他爹一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是送他,还是想事儿。
许大茂鼻子又酸了,赶紧把头转回来,使劲蹬了几脚。风颳在脸上,冷,可他不觉得。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他爹那张脸——听完他说绝后那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信,从不信到確认,从確认到压抑。
那股劲儿憋著,憋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可硬是没当著他面掉一滴泪。
他爹这人,一辈子硬气。解放前在城里討生活,军阀、日本人、国民党,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扛过?
回乡下这些年,在生產队挣工分,一年两千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是笑嘻嘻的。
他妈说他爹年轻时候不是这样,在城里那会儿,脾气暴得很,跟人打架,一刀砍在肩膀上,血哗哗流,眉头都不皱一下。
后来有了孩子,脾气慢慢收了。
再后来回了乡下,就更收了。
收得像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见谁都笑呵呵的。
可许大茂知道,他爹那股劲儿没散。只是压著,压在骨头缝里,压在那些没人看见的夜里。
今天他那些话,像把刀子,把他爹那层壳给剜开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火。
许大茂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我许富贵的儿子,不能让人这么欺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语气,跟当年在城里跟人动刀子前一个样——冷,硬,什么都不在乎。
他妈呢?他妈蹲在地上抱著他哭,眼泪掉在他肩上,热乎乎的。可他妈那人,哭归哭,哭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给他热菜,给他装馒头,给他塞鸡蛋,一样不落。
只是临走的时候,拉著他的手,多捏了两下。
那两下,捏得许大茂心里发酸。
许婉婷还小,不懂什么叫绝后。她只知道哥哥哭了,爹脸色不对,妈也哭了。
她站在墙角,捂著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不知道是为哥哥哭,还是被嚇哭的。
许大茂骑在车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张脸。
......
许富贵站在村口,看著儿子骑远了,才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就是许大茂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可能没法给您生孙子了。”
生孙子。这三个字,搁在1961年,比什么都重。这年头,家里没个儿子,算什么家?村里那些绝户头,死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坟头没人添土,年节没人烧纸,过不了几年,坟就平了,人就没了。往后几代,谁还记得你?
许富贵在城里混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些绝户的,活著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连个地方都没有。
火葬场一烧,骨灰盒往架子上一搁,几年没人领,就处理了。处理了,就是扔了。
一个人,一辈子,到最后连把灰都留不住。
他许富贵不能这样。许家不能这样。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院里那棵枣树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像几根枯骨。鸡窝里那几只母鸡缩在角落,咕咕叫著。
劈柴堆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是他秋天劈的,留著过冬烧。
许富贵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以前不觉得空。有许大茂在城里上班,有许婉婷在家念书,有他妈忙前忙后,他觉得这院子挺满的。可现在,许大茂那话像把锄头,把他心里那点念想全刨了。
他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他。“老许,进来吧。外头冷。”许富贵没动。孩他妈走过来,拉他胳膊。“进屋吧,站这儿干什么?”许富贵被她拉著进了屋。
许婉婷坐在炕沿上,眼睛还红著。看见他进来,叫了一声“爸”,声音怯怯的。
许富贵“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孩他妈去倒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没喝,就那么坐著,盯著桌面。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许富贵忽然开口:“他娘,你说,大茂这事儿,怎么办?”
他妈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大茂说了,那个傻柱踢的。”
许富贵点点头。他妈又说:“那个娄晓娥,还找人打他,当著全院人的面骂他。”许富贵又点点头。
他妈看著他。“老许,你想干什么?”
许富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那个旧木箱子。
箱子里装著些破烂——几件旧衣服,两双布鞋,一本翻烂的字典,还有一把用油布包著的东西。他蹲下来,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油布一层一层打开。他妈站在旁边,看著那包东西,脸色变了。“老许……”
许富贵没理她。油布全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手枪。驳壳枪,德国造,枪身泛著幽蓝的光,保养得很好。
这是他在城里那些年攒下的家底。解放前那会儿,城里乱,没把枪防身,活不下去。
后来解放了,枪交了。他偷偷留下一把步枪一把手枪,藏在箱底,一藏就是十几年。
许富贵把枪拿起来,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弹夹里压著五发子弹,黄澄澄的,一颗不少。他“咔”一声把弹夹推回去,拉了一下枪栓。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冷硬。
他妈的脸白了。“老许,你要干什么?杀人是要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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