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十)(1/2)
地藏殿中烛火幽幽,夏广林手持一块灰蓝色绢布逐个擦拭供奉的牌位。牌位一共三排,分別为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妻子……从高到低按照顺序排列摆放。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的凹槽都擦到,夏家亡人擦完后,轮到最后一个牌位,有些特別,不姓夏,而是姓杨,不知为何,这个牌位夏广林擦的最久,边擦边念念有词,擦完后放回,慢慢后退,到跪拜处停下,双膝一屈,跪在蒲团上,朝牌位恭敬叩首。叩完头,夏广林出了地藏殿,回到居处,换下粗麻布的僧袍,叠好放在床头,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幽寂的禪房。
白塔寺住持了慧方丈和一名小沙弥正在门口候著。
夏广林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向了慧方丈行礼:“感谢大师容广林在此修行。”
了慧方丈微微一笑,回礼道:“夏居士客气了,如果不是你慷慨捐赠,白塔寺十年前就不存在了,別说是来寺里禪修,你就算剃度来当这个住持,老衲也会扫榻相迎。”
夏广林“呵呵”一笑,道:“这是弟子该做的,大师不要放在心上。”
两人说著话並肩朝寺庙门口走,方砖步道两旁古木森森,夕光从右侧的树干间隙照来,在路上形成一道道有如实质一般的光柵,俄而有风吹过,殿宇悬掛的青铜檐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夏广林不由得驻足停步,扭头去看这片坐落在西山半山腰的禪寺。过去几年,每当他心神烦乱的时期,他都会来住一段时间,期间切断和现代世界的所有联繫。粗茶淡饭,佛经青灯,晨钟暮鼓,住个十天半月,整个身心都会澄澈通透,那种感觉很玄妙,有一种灵魂层面被涤盪的感觉,每每这时夏广林心里都会生出遁出尘世的衝动。
他努力遏制这种想法,因为还不到时候。
驻足留恋片刻,復又前行,很快来到门口,夏广林回身一礼:“大师留步,弟子广林六根不净,还得到红尘浊世中打滚。”
了慧方丈微微合十回礼:“夏居士过谦了,广林药业治病救人,活人无数,居士到红尘中去说实话可比在这寺中清修更能积累功德。”
夏广林无奈苦笑:“救人者难救己啊!”
了慧方丈也笑:“不,救人者人救之。”
夏广林幽幽嘆气:“借大师吉言,希望如此。”
了慧方丈篤定道:“本该如此。”
夏广林朝大和尚点点头,路边挥手,下一秒,一辆比一般车型更宽大的墨绿色路虎缓缓开过来,在台阶下停稳,接著从驾驶室下来一名面孔方正,短髮,身躯壮硕,五官舒朗的中年男子,他穿著衬衫西服,小跑过来替夏广林来拉车门。
停车的位置很有讲究,夏广林下到最下面台阶,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进到车內。
“夏总,您请。”男人的声音洪亮低沉。
夏广林点点头,上车,司机在其身后轻轻关门。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车重新启动,驶上返城的山道,很快就把白塔寺甩进车后的群山中。
夏广林一边小口啜饮水瓶中冰凉的狂犬水,一边开启两部手机。工作机开启后,他给行政助理髮了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已回。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排期表发过来。他点开图片,头瞬间大了一圈,上面把他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做了无比详细的切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同谁见面,和谁吃饭,跟谁开会,一一列明。
夏广林深深吸口气,把图片投到前排座椅后方悬掛的可触控电子大屏上,拉近,调整角度,使其变成一个块超大的平板电脑,接著手指移动表格,仔细衡量,权衡片刻后拿起手机发语音:“把香港林氏药业的林茂昇调到明天上午见,陈处长约到后天晚上,集团高管会挪到明天下午,调整完再发我一版。”
车开得很快也很稳,等他把排期表调整完,车外的景致已经从绿意森森的树林转为鳞次櫛比的钢筋水泥建筑,车速也减缓下来,他偶尔目光转向车外,能从街边密集的店铺时不时地看到广林大药房的绿色门头,下意识就在心里计算每一家药店覆盖的区域会不会出现重叠,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失笑,屈指敲了敲自己额头。真是积习难改啊!
车开到白山路上,他从右侧车窗看到颐和康养院很有特色的高层建筑,心里一动,想起齐小明来。那是他当年广林商贸的老下属,和他年龄差不多,上个世纪90年代初就跟著他打拼,先是在广林商贸看铺子、进货,后来跟著自己创办广林药业,元老之一。前几年身体不適,適应不了高强度的工作,自请辞去集团副总裁职务,先是到大健康事业部当头头,隔一年查出心臟方面的疾病,就又申请下调到康养院当院长。这人有能力有手段,经过几年的管理,颐和康养院已经成了省內首屈一指的高端商业养老机构。
这些跟著他打江山的几位元老,这几年集团改制,引入各种年轻经理人,老人退的退,死的死,还有一位因为贪污受贿被自己亲手送进监狱,余下的好像只有齐小明还在踏踏实实地干著那一摊事业。
“晴晴,你把我大后天下午时间空出来,提前给颐和康养院的齐小明院长打电话,告诉他,就说小明,想你了,一起喝茶,聊聊。原话传达。”正说著,嘎吱——车猛地一个急剎,夏广林手一抖,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掉在车厢地板上,他也差点跟前排座椅亲密接触。
这他妈司机怎么开的车?他心里大骂,抬头看到一辆电动车从前方迅疾地驶过去。
司机打开窗户朝车主大骂:“你他妈不要命啦,想死找別地方死去!”骂完似乎才意识到后座还坐著夏广林,立刻低声道歉,“对不起夏总,这女人忽然从路旁躥出来,我如果没踩住剎车,肯定撞上了。”
夏广林理解地点头回应:“没事儿,不过,小陈啊,下次不要骂人,控制好你的怒气。”
“好的夏总,保证没有下次。”司机道歉。
夏广林捡起手机,另一个手机屏幕亮了,发出嗡鸣,进来一条信息,打开看了一眼,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中闪电击中,从脚趾到脑门都是麻的。
“夏总,您还记得您很多年前开车撞死过一个人吗?应该不会忘了吧??!忘了也不要紧,我这里提醒您,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想必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就在一个午夜,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被你生生撞死了。您逃走了,以为这事儿没人知道对吧,但很不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的事儿发了……不过,也不是没有谈判余地,如果您不想更多人知道,需要支付给我一笔封口费,不多,五十万,明天凌晨1点半,到城北希望大路的2號过街天桥,站在桥上,面向西侧来车方向,当你看到一辆挡风玻璃上有一排彩灯的小货车经过时把钱丟进车厢,记住,是玻璃上有彩灯的小货车。见不到钱,我保准会把这件事儿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广林药业即將上市,你也不想出点什么么蛾子耽误赚更多钱对吧,五十万对您夏总来说洒洒水啦!放心,拿到钱后,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我心里。”
这么长一大段话,铺满整个手机屏幕,夏广林看了两遍,熄灭手机,深深吸气,慢慢呼出,抑制住身体中涌动的恐惧,后背僵硬地靠在座椅后背,闭上双眼,脑子里却如沸水在翻腾。
当年那件事儿,自己处理得很乾净,这么多年从未向外人倾诉过,怎么会被人知道?看到简讯的第一秒,他甚至下意识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转念一想不可能,第一,指向明確,开头就指明了是发给他“夏总”的;第二,一些细节也能对得上,比如说事情发生在午夜……除此外倒是没有別的,对方说的模稜两可,感觉似乎是知道更多细节,却又不想多说的样子,但更大的可能是对方所知甚少,是想矇混过关。
夏广林拇指和食指放在眼皮上按摩,继续琢磨,如果事情不是自己泄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夏嘉树。事发当时,除了自己,儿子夏嘉树也在车上,只是那时他年纪还小,躺在货车的后排座椅睡得迷迷糊糊,因为急剎车滚落惊醒,揉著眼睛问发生了什么事儿?记得自己骗他说撞到野猪,那孩子並没下车,他应该不会知道撞到的不是野猪而是一个男人?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只是小,又不是傻。那天晚上,把儿子送回家,自己马不停蹄地开车再次回到出事故的地方。小树肯定知道,这是个破绽,再加上那辆车后来很快被自己处理掉,也是疑点,如果真撞到野猪没必要把车也卖了……小树真的是通过这些细节推断出自己当年撞死的不是野猪而是人吗?思及至此,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怀疑,会不会是这王八羔子自导自演想要做局骗他老子的钱?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这段时间停了夏嘉树两张卡,他这儿子大手大脚惯了,没钱花肯定会想些歪门邪道。如果真是这样,这混蛋一点也不能指望了。
夏广林越想越气,简直像是已经確定敲诈勒索的元凶就是夏嘉树。他拿起手机,嘴里骂骂咧咧地拨打夏嘉树的电话,嘟嘟嘟,连著拨了三次也无人接通,他只好打给老冯。
老冯全名叫冯金辉,比他小差不多二十岁。2006年的时候因为把欠债者腿部动脉扎破导致其失血而死,加上一些其他罪名,数罪併罚判了十八年。据说在监狱中表现良好得以减刑,最终蹲了十五年。四年前出来,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光一个智慧型手机他都玩不明白,更別提找活儿吃饭,走投无路之下找到夏广林帮忙。
冯金辉当年曾帮过他,有恩情在,夏广林没办法拒绝,问他想干什么?十五年大狱把当年锋芒毕露的“锥哥”磨成了圆头棒槌,他低著头,抠著手指,答:“不知道。”听他这么说,夏广林想了想,打了个电话,把他安排进了嵐山广林药业一厂的保安队。两个月后,他偶尔想起来,打电话给药厂的厂长询问情况才得知冯金辉干得不错,不但踏踏实实地上班,甚至还抓了个小偷。也是赶巧,他正想找个人帮他看著夏嘉树。
他这个儿子不学无术,在国內勉勉强强混完高中,烂成绩根本上不了什么好点的大学,他只好花钱送到加拿大读了个著名大学的二级学院,虽然也是花钱就能上的学校,起码听著名头好听点。结果这小犊子狗屁没学会倒是把那些老外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那地方毒品泛滥,子弹横飞,夏广林虽然嫌弃夏嘉树废物,却因为前妻的早死而对这个长子心存亏欠,是以,夏嘉树一毕业后就被他叫回国,问其想到集团里上班还是自己想干点什么。夏嘉树那段时间痴迷游戏,异想天开地说是想做游戏,他就给了一笔钱,开了个游戏公司。大几千万,没到一年败光了。他气得吐血,强压著怒火问儿子还要不要继续干,夏嘉树也算有点自知之明,挠著脑袋说看来自己不擅长干这个。夏广林就问他擅长干什么?夏嘉树倒是很坦然,说:“老爸你如果不嫌弃我废物,我就啃老吧!”夏广林气笑了,抬手想抽他一巴掌,想了想又收回手,孩子大了,不好再动輒打骂,稍微一盘算,啃老倒是也行,给他开公司做游戏的钱,让他可劲儿败也够花个几年了,相比之下啃老反而更有性价比。但也不能由著夏嘉树乱晃,他这儿子没人管能做上天,但自己又没那么多时间看著他,就想到了冯金辉。
事实证明,冯金辉有点本事,至少这两三年把夏嘉树看顾得不赖。打架斗殴、爭风吃醋的乱糟事儿帮著搞定好几次,让他少操不少心。
忙音响了两声,接通,冯金辉独有的沙哑嗓音响起:“老板,有事儿?”
夏广林开门见山地问:“那个小兔崽子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
冯金辉沉吟了半秒钟,回:“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就是一直在那个鼎盛华府的別墅里待著。”
夏广林不信:“一直都在?没出去胡搞瞎搞吧?我告诉你可別帮他瞒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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