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谈判(2/2)
他一边抱怨著,一边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敏素泰大人昨天盛情邀请我去他的庄园散心,听几个去过的荷兰水手回来说,他庄园里的乐趣非常美妙,”
他嘴角勾起一个曖昧的笑容,“美妙到有些水手自从进去以后,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嘖嘖,这才是人生该有的乐趣!”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顾言一人。
顾言无语地看著远去的维尔德。
原本在他的设想里,与巴达维亚特使的交涉本该是一场漫长的拉锯,彼此勾心斗角,在算计与试探中反覆拉扯,最终在无数次爭吵与让步后,才勉强敲下协议的细节。
可谁曾想,特使才到两日,谈判便大局已定,如今剩下的,不过是看他愿给荷兰人留下多少余地罢了。
毕竟这份协议终究要送回巴达维亚,表面上总得做出一副互利双贏的模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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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谈判,在一种极其诡异而高效的节奏中进行。
维尔德每日准时拜会红璃,教授一个小时的荷兰语,之后便出现在会议室內,但比起他教授荷兰语时的耐心,他显然对协议细则毫不关心,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敏素泰的庄园。
他坐不了多久便开始眼神飘忽,频繁地掏出精致的银壳怀表查看时间,或者对顾言提出的任何需要深入討论的条款细节显得极其不耐烦。
“顾大人,这些设备清单您看著办就好,我相信您的眼光和判断,只要能造出好船,价格贵一点也无妨,公司负担得起。”
“火枪?我记得巴达维亚新到了几千支,是准备给士兵换装的,可以先把这些送到沙廉,毕竟需要保护公司財產,至於换装,晚一年半载也没什么影响,反正现在没有在打仗。不对,台湾岛正在打仗,不过这些枪枝也送不过去,就这样定了吧。
火炮?五十门?行,感觉不够用?那后续再加嘛,至於折价?您说多少就是多少,我相信您不会让朋友吃亏的……”
他挥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技工?五十名?一百名?您需要多少,我们儘量满足!巴达维亚那边我会亲自去信催促……哦,抱歉,时间到了,敏素泰大人庄园的舞会可不好迟到,那些美妙的乐趣可不会等人。”
他几乎每天都是草草谈上一个时辰,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身影匆匆消失在通往敏素泰庄园的方向。
顾言冷眼旁观,心中那丝掌控全局的篤定感越来越强。
这位特使,果然如情报和表面所见一般,是个被酒色彻底掏空了心思和骨头的紈絝,对真正的利害关係缺乏耐心和深度的理解,只图眼前的享乐与刺激。
敏素泰那边也定期传来消息,说维尔德在庄园里玩得极其尽兴,对美人来者不拒,更沉溺於赌桌之中,言语间常常流露出对阿姆斯特丹刻板生活的厌倦和对东方“自由”奢靡的嚮往,活脱脱一个被家族放逐、自暴自弃、沉溺享乐的浪荡子模样。
除了敏素泰偶尔会抱怨,这位特使大人在赌桌上,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赌技高超,贏了不少钱財,但很快这些钱又落入美人手里。
而在谈判桌上,顾言充分利用了维尔德的急躁、不耐和表现出的“无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巧妙地抬高了各类设备、军火的价格折算比例,压低了荷兰技工派遣的保障条款等级,在股权確认的细节和后续增资扩股的条款上,更是埋下了诸多对己方极为有利的伏笔。
维尔德似乎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往往只是匆匆扫过文书官递上的条款摘要,便一口答应。
一切都如顾言所设想的那样推进。
唯独红璃,当她听到顾言笑著细数维尔德种种荒唐事,又意气风发地说起协议达成后,荷兰方面將提供大批金钱和武器支援。
她脸上丝毫不见顾言这般乐观,
“顾公子,”红璃看著顾言充满自信的面容,轻声问道,“这个谈判进展是否过於顺利了?”
她停顿了一下,“维尔德此人,在阿姆斯特丹声名狼藉,以荒唐放浪著称,为什么巴达维亚总督会派他来处理这等要务?如今他如此轻易便应下这般近乎苛刻的条件,甚至未曾与我方在关键利益上有过多爭执。这合约,他签得如此痛快,几乎予取予求,回到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岂能认帐?其中是否有诈?”
她微微蹙眉,补充道:“另外,这几日他教我荷兰语,交谈练习时,我观其言谈涉猎甚广,对欧陆局势、海贸关窍、甚至火器原理,皆能言之有物,见解颇有些独到之处。其思维之敏捷,反应之迅速,绝不像一个被酒色彻底掏空了脑子的紈絝,此人不可小覷。”
顾言闻言,自信地微微一笑,安抚红璃:“你多虑了,维尔德其人,志大才疏,耽於享乐是真。总督派他来,恐怕也是无奈之选,或是本身就未对此行抱太大期望,存了敷衍之意。至於他言谈中的见识,”
顾言语气带著一丝不以为然,“不过是贵族子弟惯常的夸夸其谈,为了在你面前卖弄学识、博取好感罢了。
除了尼尔斯,我询问过七省號上的几个低级军官,他们都眾口一词,都说维尔德在阿姆斯特丹,行事荒唐,緋闻缠身,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他继续分析,篤定说道:“我所拋出之诱饵,乃是整个南海贸易的滔天巨利,荷兰人重商,利字当头,深入骨髓。这『南海公司』之蓝图,前景之广阔,利益之庞大,足以打动任何精明的商人,包括那位远在巴达维亚的总督。
维尔德虽轻浮,但绝非蠢笨到家,他应能看出其中蕴藏的惊人价值,他急著签字,一是本性贪图享乐,不耐久坐谈判;二则,”
顾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恐怕也是想儘快將此大功揽入怀中,好回去邀功请赏,洗刷他过往的污名,在家族和公司內部扬眉吐气。此乃人之常情。”
顾言靠回椅背,语气更加沉稳:“至於条约细节,只要我们牢牢握有沙廉港,握有柚木之源,握有云南到缅甸的商路,荷兰人纵有不满,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主动权始终在我,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红璃看著顾言自信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散。
战场淬炼出的直觉,如同芒刺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她总觉得维尔德那双看似轻浮的蓝眼睛深处,藏著別的东西。
但见顾言如此坚持,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低语道:“但愿如你所言。只是我总觉得此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顾言笑容温和,轻轻握住红璃手掌,“放心,我有分寸,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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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熬了整整一夜,当东方天际泛起灰白的鱼肚白时,所有繁复的最终条款终於整理誊抄完毕。
顾言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如同暖流般充盈著他的胸膛,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清晨,当维尔德带著一身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打著哈欠,被侍从引到议事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顾言端坐主位,虽然难掩倦容,但眼神锐利明亮。
长桌中央,摆放著等待最终签署的条约正本,阳光透过窗户,在纸面上投下几道光斑。
顾言拿起一支羽毛笔,双手郑重地递给维尔德,“特使阁下,请签下这份具有歷史意义的条约,荷兰东印度公司,便正式成为『南海公司』的创始元勛,自此,共享这南海的无尽財富与无上荣光。
歷史,將铭记此刻,您的大名,將铭刻在公司创始的丰碑之上!”
维尔德接过笔,翻开条约文本。
密密麻麻的条款,代表著荷兰东印度公司即將投入的巨额资金、最先进的技术设备、宝贵的专业人才,以及……那仅仅百分之一的股权回报。
他的目光在顾言已经签好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瞬,又缓缓扫过那些关键的条款——设备清单与高昂折价、军火数量与模糊的质量要求、技师派遣的宽鬆约束、沙廉港管理公司的框架、南海公司百分之一股权的最终確认……
他缓缓抬手,就在要签下姓名的一瞬。
维尔德抬起头朝著顾言一笑,脸上的倦怠、轻浮、急躁、以及昨夜残留的放纵痕跡,消失得无影无踪。
隨手將羽毛笔扔到桌上。
在顾言诧异的眼神中,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匕首,刺穿了顾言所有的自信,
“game over, mr. gu.”(游戏结束,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