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重返古战场(2/2)
铁盒密封得很好,在这湍急的河水中浸泡数百年,一滴水也没有漏进去。木盒上面不见一丝弗兰的痕跡,仍然焕发著生机,很容易就打开了。
里面放著三册书,还有一张牙色麻纸。將纸小心地展开,纸上的字跡是典型的章草。
王亦和虽然对书法研究不深,但也知道,陆机最负盛名的墨宝《平復帖》就是用章草所书写。这张纸上的字跡风格,与《平復帖》极其相似,这断然就是陆机的绝笔!
王亦和念了起来,韦嗣先肃然站在一旁,躬身侧耳静听。
“余,云间陆士衡,临刑在即,负屈含冤,百口莫辩。兵败七里涧,实乃孟超、孟玖小人之陷,岂机之过耶?悔不勤修武事,徒以文章自矜……”
“平生所藏兵书战策、武艺图谱,散於宅中,不及整理。唯此三册,常伴左右。《孟德新书》,乃曹公心血;《陆子兵法》,乃先大父江陵昭侯逊所著,家学渊藪,未敢失坠;《涯角枪法》,乃先大父平生憾事……”
涯角枪法?平生憾事?
那段歷史,王亦和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陆机的祖父陆逊火烧连营,大破蜀军。吴军追赶刘备逃到永安,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白帝城时,时任江州都督的赵云前来接应,竟以几千兵力击退了数万吴军。
说来也很神奇,《三国演义》写了那么多故事八成都是夸大,唯独最离谱的两件事情,辕门射戟和长坂坡,居然都是真的。正史里赵云甚至把阿斗他亲娘都一併救了出来。
陆逊见了赵云那神鬼莫测的枪法,胆战心惊。他博闻强记,把一招一式都记在心中。回去之后,凭藉记忆画成图形,遍问东吴诸將,寻求破解之道,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这成了陆逊的一块心病。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江东子弟多才俊,为什么几百號人之眾,却连一个人的枪法都破解不了?
后来东吴灭亡,这套枪法跟隨陆机到了晋朝。
陆机才华横溢,文采飞扬,名动一时,却与他那个既能当秀才也能当大將的祖父不同,他重文轻武。
他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博採眾长,发表高见。
不仅在文学方面著有《文赋》,品论各类文学体裁,在武学方面也抄录了眾多兵法武艺,对各行各派指指点点。
但他只是好为人师,却疏於自身练习,抄录的兵书武艺也仅作收藏,偶尔翻阅,並不肯勤加练习。在这一点上,他却是远不如姑苏慕容了。
直到捲入了八王之乱,打了败仗,自己也被诬陷,这才追悔莫及。
当时临刑之前,情况紧急,司马颖听信阉竖孟玖的谗言,派去抓他的人已经快到了。
陆机没有时间再回宅子里整理藏品了,仓促之间,他把隨身携带的三册书,藏在了这旅人桥下的洛水之中,以期后世有缘人得知。
“……华亭鹤唳,岂可復闻?陆机绝笔。”
王亦和念完了陆机的绝笔信,缓缓抬头,与韦嗣先相对而视,瞳孔中都是无比的震撼。
“竟有……这种往事?”韦嗣先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死死揪住马韁绳,那韁绳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他也是读书人,了解这段歷史,但万料不到在拂去了尘埃之下,还掩藏著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王亦和没有立即回答,他站了起来,將那木盒盖好,紧紧握在手中。
“嗣先,你帮我个忙。”
骏马把那块石板拖下桥,拖到岸边的一处低地。藉助马力,王亦和与韦嗣先合力將石板竖起,立成了一块碑。就在碑下,將那铁盒埋了。
然后,王亦和返回桥上,捡起那块敲开铁盒的石块,为石碑上那个孤零零的“几”字,添上了一个“木”字偏旁。
“嗣先,你来,我们一同拜謁一下前辈吧。”
王亦和站在碑前,深深一躬,身体弯成了九十度。韦嗣先紧隨其后。
做完这一切后,王亦和將木盒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向洛阳建春门的方向走去。
王亦和没有骑马,独自走在前面。韦嗣先拍了拍马脖子,似乎在安慰那匹感受到沉重气氛的马儿。
这是一段被尘封的歷史,是几位古人的遗憾和寄託。对於王亦和来说,也是一次终生难忘的奇遇。
夜幕深沉,风雪停止了咆哮,只有那块石碑静静佇立在洛水之滨,讲述著千年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