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2/2）

“怎么？你也厌世？”秦朗玩笑道。

“我以为你是想表达：他拥有了选择的权利。我领会错了吗？”周若昀问得很认真。

秦朗碰了碰周若昀的酒杯，然后，终于喝到了今夜的第一口酒。

“工作还顺利吗？”周若昀微微抿了一小口。

秦朗叹了口气，“顺利的话，我就不会出来找酒喝了。”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说巧不巧，今天我们的总导演说了和我初恋差不多的话。不到一个小时，我就看见了我的初恋。”

“你…和他，在一起工作？”

秦朗看着突然斟字酌句的人，故作轻松道：“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紧张？都过去了。知道他忘了我以后，这一次我真的放下了。没了记忆的人，就是一个重新的人。他现在对我而言，跟一个陌生人没有两样。”

周若昀笑而不语。秦朗被人笑得心里没来由的发虚，又倒：“我承认，我确实也有被他影响到。他也说过我不适合拍电影，拍人物这种话。而且，谁都不希望被前任看见自己过得很糟糕的样子吧。哪怕…哪怕他已经都不记得了。”

“看得出，你真的很爱他。”

“我…”秦朗没有否认，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他…无论怎么样，他对我都是很重要的人。”

“我更好奇了，他到底是一个什么的样的人，能让你这么恋恋不忘。”刚一说完，周若昀就做出一个双手退拒的姿势，像是怕秦朗误会，“我没有打探他个人信息的意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大概就是，”秦朗不仅没有结义，还是主动接下了话，“每天都护送你上下学的人？”

“护送？”这个答案显然让周若昀有些诧异，而后点头道：“这么体贴。看来，他也很爱你。”

秦朗看向杯盏笑了笑，心道：也有可能，是可怜吧。

父母离异以后他就被送去了国外。因为还不到十二岁，没有成年的他只能住在寄宿家庭里。那个街区并不富有，他是唯一的亚裔面孔，又因为两国学制的不同，他比同年纪的同学小了一岁甚至更多。在体格本就相对亚洲人高大一些的白人里，他被默认的成为了霸凌的对象。于是，上、下学路上，一天两次的毒打，几乎和一日三餐一样的规律和习以为常。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足足三年。有一次他半夜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寄宿家庭的家长帮他去药店买止疼药。他那时只有十六岁，依照当地的法律，他没有独自购买这类处药物的资格。第二天，一口咖喱味的家长为他买来了药品，并在收下小费后好心的向他提出建议：他可以买一些有意思的礼物送给邻居们的小孩，这样可以帮助他们相处的更加融洽。他感谢过后却并没有采纳。因为对方并不知道，那些小孩的身上也留下了他造成的伤痕，只不过没有自己的严重罢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李雅钧出现的那个午后。

那天放学回到住处的路上，他照例又被三四个，可能比他大也可能比他小的当地少年围殴，他反抗了没几下，就被推搡到了一条街巷的暗角。他被打到在地，拳脚相加之下，还是没有一句讨饶。就在他以为他估计又要几天不能正常的站起、蹲下时，从未见到过的警察出现在了巷口。打人的人立刻一哄而散。

人高马大的警察站在他身边，看他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低头问他需不需要为他叫救护车，他摇了摇头后，白人警察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他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太阳就快要落山了，血红色的余晖照进巷子里，便是一副天然的寂寞场景。他突然很想哭。被人打得起不了床，没有想哭；被同学甚至老师嘲笑口音，他没有想哭；生日无人问候，他也没有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幸运的逃过一场毒打，松了一口气的他，却无法抑制的想要哭泣。

他下巴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惊讶的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哭泣过，身体竟都忘了这项本能。他尝试着呜咽了几声，就听见了脚步声。他赶紧止住哭声，转头看去。还不及看清人脸，便着急的想要站起。他忘了身上的新伤旧痛，过快的动作让他一下子疼的跌坐在了地上。

“小心。”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将光挡在身后的李雅钧。

从那天以后，在他上下学的路上，不远处都会出现李雅钧的身影。刚开始那些人还是会主动围上来，但没过多久就会警察巡逻到此处。再后来，警察如果来不及赶到，李雅钧便会主上前呵斥。虽然李雅钧并没有足以震慑人的身材；相反，清秀的容貌，干净的气质，再加上亚洲人普遍的幼态，让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没有半点攻击性的大学生；但那些人听到他纯正的发音和不容反驳的严厉口吻，便也散开了。

一直到节前最后一次放学，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对话。

“你什么时候回国？”

冬日里，三点天就已经全黑了。

只差一场雪，裹着羊毛大衣，围着毛茸茸的围巾的李雅钧就可以去拍摄电影《情书》的海报了。秦朗目眨巴着眼睛，看着人，摇了摇头。

秦朗看着李雅钧亮惨的眼眸，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星辰来比喻人的眼睛。挂在天上遥不可及、冷冰冰的光点，哪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眼睛温暖、明亮。

“我圣诞节要回国，正好这段时间你也没有课。记住了，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那些人再来找你麻烦，你就跑。不要白白吃亏。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有久违的母语的加成，这句话的音色和语气都美好到想让秦朗录下来，反复在自己耳边播放的程度。

他点了点头。在李雅钧即将转身的刹那，他终于鼓足勇气，忐忑的开口问人：“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李雅钧一怔，然后很开心的笑着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又问他的名字。

“秦朗。秦朝的秦，晴朗的朗。”

“秦朗的的朗？”

秦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怕对方觉得自己失礼或是敷衍，猛的抬起头来。见李雅钧一脸的笑意盈盈，这才放下心来。

“很好听。”李雅钧察觉到了秦朗突然的紧张，贴心的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秦朗没头没脑的道了声谢，两人便各自回家了。

他那时以为，李雅钧嘱咐自己，是因为他不会再回来了，或是以后都不会再这样接送自己。道谢不是因为好听的名字，而是因为这几个月的保护。他以为，他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天使”了。他不敢向对方索要联系方式。对方既然几个月都没和自己说话，那么应该是不想要和自己发生直接联系的意思。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很隐私的东西，对方既然已经流露出不想要结识的意思，自己就不可以让对方为难的去主动索取。而且，他也害怕被拒绝。

但是，记住他的名字，还是可以的吧。他给自己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不然，等以后自己有能力的时候，要如何找到他，如何报答他的恩惠呢。

事后很久他才知道，与那时伤感的自己截然相反：李雅钧很兴奋，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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