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光明节(一)(1/2)
结束了跟閔旻在文学院后山的学武后,秦安宇顿觉日子冷清了许多。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閔旻的办公室里。最近閔旻都没回过文学院上班,大小事情都由秦安宇给他处理。但其实也没多少事情,都是一些日常公文,处理完后剩下大部分时间他都处於没事可做的清閒状態。
连平时难以抽出时间看的书,此时也看到腻、看到乏了。偶尔有文学院的其他侍从送公文来,他会与他们多閒聊几句,好打发时间。要是好久都没人来,他只能以请教业务为由去別的班房转转,与文学院別的侍从和文书聊聊天。他们跟现在的自己一样,也是清閒的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头接耳,低声交换著彼此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见到秦安宇,他们都羡慕他做了一位诸侯世子的隨从,拉著他说著“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秦安宇只是陪笑著说自己“不过是林思敬暂时借给閔旻支使,帮他处理公文,並不是他的心腹”,然后听他们谈论圣国近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芃州的事情。
大家都在猜测陈应泰为何拿到了朝廷的粮食,还要与朝廷作对;又兴高采烈地议论相国高智仁平息了战祸,权势和威望如何进一步上升等等。不过也有人看得出来,毅正亲王死得太蹊蹺,而高智仁这仗胜得太容易,可能一切都是圣王和相国为除掉毅正亲王的一个阴谋。
一个机灵的同事煞有介事地说:“朝廷借陈应泰的手除掉毅正亲王,收买陈应泰的粮食是毅正亲王倾家荡產买回来的,背负杀害毅正亲王罪名的是陈应泰。毅正亲王最惨,输了家產丟了性命;陈应泰用一世英名换一年的粮食,得不偿失;圣王除掉了王权威胁,相国高智仁贏得了权势和威望,他们是唯一的贏家。他们联手做庄,不下赌注而贏下所有,这个局做得真是高明!”总之,说得头头是道。
秦安宇心里感慨,若圣王和相国只是把芃州的灾荒当作权力斗爭的筹码,怎能指望他们能拯救芃州老百姓出水火呢!看来閔大哥说的是对的!他又想起,这次在战场上牺牲的兵部大臣温耀庭是閔大哥的世交,难怪最近找不著他,以他急公好义的性格,一定会去温家帮忙料理温耀庭的后事。
在同事面前,秦安宇没有说心里话,更不敢透露半点他跟閔旻结拜的事。大家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芃州的事情,似乎並不记得或不知道他就是芃州人。在这里,每个人想的都是怎样依附权力往上爬,没有人会关注到他的身份、在意他的感受。这里闹哄哄的,秦安宇心里却是孤独的。
以前还跟著师父林思敬的时候,这种孤独感是没那么明显的。或许是因为他整天都忙著工作和功课,没那么多时间在意这些感受,或许是他对林思敬有一种亲人的感觉而让他不会感到孤独。
下班后,这种孤独感变得更加强烈了。因为他回到宿舍,连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连洗澡都要去澡堂。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不是在斗室里看书写字,就是到后山自己一个人练习剑术,或者独自在京城里到处閒逛。
自从跟了閔旻后,秦安宇觉得跟师父林思敬业疏远了。他也有好些日子没看见师父了,他很想去师父家里看望他,可是他不敢,因为总会遇到师母那些鄙夷和提防的眼光。
白天在文学院上班的时候,他知道师父就坐在办公室里,但是秦安宇不敢隨便去找他。一是不想打扰师父,二是如果师父知道秦安宇没事来找他,他会觉得秦安宇游手好閒,心思没在工作或学业上。每想到这些,秦安宇心里都感到憋屈,身处陋室更倍感寂寥。
秦安宇记得小时候师父林思敬把自己带回来的时候,他是先住在师父家里的,虽然是跟下人住在一起,但是能天天跟师父的女儿林冬月玩耍,日子过得比现在要开心。等后来长大一些,师母便要自己搬出去住,师父只好把自己安排在文学院的宿舍居住。当时他並没有很难过,因为跟他一起搬到文学院住的,还有师父的另外两个关门弟子。而且作为师父的隨从,自己也经常跟著他回去,还能经常见到小师妹,只是不能在师父家里过夜。其实师父家跟文学院不过隔著一条街,往来是很方便的,小师妹也会经常来文学院找他玩。只是年纪越大,她被师母管得越严,现在他只能在师父家里见到小师妹,而且他们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嬉戏打闹,他们的话题只能是討论功课。但是在秦安宇心里,他还是把小师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般疼爱他。
秦安宇是林思敬收的第一个关门弟子,后来他陆续收了三个关门弟子。再后来林冬月嚷著也要成为父亲的关门弟子,林思敬只好依了她。所以林思敬现在总共有五个关门弟子。所谓关门弟子,就是跟文学院一般学生相比,偶尔能得到林思敬的单独授课,或在学业上得到他的特別指点。但是同为关门弟子,秦安宇觉得自己跟他们又是不同。他知道自己是师父买回来的,其实应该算是奴僕,但是师父並没有让他当一个干粗重活的奴僕,而是教他读书写字,培养他当侍书,不但不用受身体劳累之苦,而且也体面一些,所以他心里非常感激和尊敬林思敬。
除了自己,还有两个师弟一直受林思敬的接济和养育,而另外一个师弟,则是他的父亲与师父的深厚交情而让他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跟他们不一样的是,他不需要寄居师父家里,像其他普通学生那样在文学院上课,而秦安宇因为是林思敬的侍书,白天要给师父打理大小杂务,只能在空余时间自学或旁听,有时师父亲自授课,或提点几句。
五个师兄妹中,小师妹林冬月最受大家宠爱,因而不免有些刁蛮任性,但是却能把其他四个师兄弟拉到一起。他们四个人各有不同的身世和遭遇,感情並不亲密。受师父养育的那另外两个师弟跟自己一样住在这里,彼此也相距不远,但是他们下课回来,各有各的事情,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关起门来不愿多见人,所以平时也没怎么来往。更何况他晚上忙著学业,也没什么时间理会他们,只是现在閒得慌,才想去找他们。但是秦安宇又怕他们觉得唐突,所以一直没去找他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这一天大清早,秦安宇被嘈杂的锣鼓声和喧闹声吵醒,他才想起今天是光明节!光明节是煜州的节日,其始源是民眾庆祝当年圣祖王带领九州各部落除尽妖魔,光復大地。在这一天,所有人都放下工作,店铺关门、作坊停工、农民不下田,家家户户尽情享受节日的欢愉。为了迎接光明节的到来,家家户户在前一天把屋子打扫乾净,晚上沐浴净身。第二天清早起来,换上新衣服。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插上鲜花、柳条和竹叶,又摆上新鲜的水瓜果,寓意生机勃勃、开花结果;还摆上各种豆子、穀物,寓意五穀丰登、生活富足。在窗户、门板、墙壁上贴上红剪纸,这些剪纸都是描绘了英雄如何与妖魔战斗。又在门前或院子的树上、屋顶上撑起的竹竿掛上红丝带。当风吹过,这些红丝带飘扬起来,远远看去,如同蔓延的火苗。妖魔看见人间到处是火焰,便不敢再来。
秦安宇刚漱洗完,大街上便传来“咚咚、鏘鏘”的锣鼓声,他听到声音便知道儺祭开始了。这是他喜欢的节目,他赶快走出来,穿过文学院后院来到街道上。这时街道上已挤满了人,小孩、大人、老人,家家户户都出来凑热闹。正好儺祭的队伍经过,只见一群身材高壮的男人戴著涂满五顏六色油彩的鬼怪面具,穿著色彩明丽的衣服,欢快地跳著儺舞。他们伴隨著锣鼓明快的节奏奔腾跳跃,刚劲有力地挥舞著手脚,似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神秘而威武。后面跟著的人,有举著幡旗左右挥动的,有敲锣打鼓的,有穿著戏服表演的;还有中途加入跟著跳儺舞的,他们有的戴著草帽,有的头上插著花,有的拿著琵琶、二胡、嗩吶、铃、檀板等各自的乐器欢快地弹拉敲打,有的拿著芭蕉叶、蒲扇,甚至一条棍子手舞足蹈地跳起来。街道两旁的人就把手中的豆、粟、谷、麦等向他们拋洒,寓意驱逐鬼神瘟疫,也寓意大地光復后撒播种子,万物生长。
越来越多人走到街面上,跟著队伍跳起儺舞。秦安宇被旁边的人推著拉著走进队伍也跳了起来。一开始他跟一位身材圆润但是笑容慈祥的大妈手挽手,秦安宇跟著她的节奏,双脚欢快地跳起来。一会儿两人一个转身换了位置,换成一位身材高挑、面容俊俏的大姐姐跟秦安宇挽手跳舞;不一会,大家转身,变成了一个留著满腮络鬍子的年青大哥与秦安宇面对面跳著,他爽朗地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这样欢乐的节日,在这样欢乐的场合,每一个人,无论面前碰到是哪个陌生人,都会无所顾忌地尽情跳起来。秦安宇尽情地摆动身躯,用力地踏著舞步、甩动臂膀,好像隨著他的摆动,身体里的烦恼、憋屈和悲伤一点一点地被他甩了出来,最后感觉他的身体都空了,变得轻盈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不花去力气,他的双手就像鸟儿的翅膀,每摆动一下,都让自己的身体上升一点,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的灵魂回到了小时候在小师妹家里……
那时傍晚,夕阳已经掉下天边,人们却用一盏盏花灯,把人间照亮起来。到处都掛起花灯,照亮每个角落,因为这一天不能让黑暗降临。莲花灯、鲤鱼灯、凤凰灯,成千上万盏花灯把夜晚的大地点缀得光彩斑斕,胜过天上的皓月繁星。师父在院子里堆起小山似的木柴,燃起篝火。他和小师妹围著篝火唱歌跳舞。师父和师母,还有林蓉妈,坐在院子里,一边吃著糕点,一边看著他们载歌载舞;到了动情处,拍起手掌,与他们欢快地唱和著。
等大人们睡下,他和小师妹偷偷溜出来。街上少了游人,但是每一盏花灯还亮著。街道上的每间房屋门口都掛著不同的花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小师妹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笑著。他们沿著街道一直走,看见小孩子提著各式各样的花灯追逐嬉戏,看见少男少女们结伴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在水岸边放船灯,在广场上放飞凤凰灯;还有那些登徒子聚在酒馆里喝酒划拳。他们一直走,走到郊外,看见怀春的男男女女坐在草地上,依偎在一起,呢喃细语。
他的思绪飘了回来,耳边只听见叫喊声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的喧闹声,绚丽的人影不断在他眼前晃动,他决定去看望师父,也看看小师妹……
秦安宇回去宿舍换了身乾净衣服,匆匆出门。快步来到林府门前,带著一点忐忑的心情,轻叩大门。一会儿,打开门的是熟悉而好久不见的林蓉妈。她第一眼看见秦安宇,流露出倍感意外的眼神,进而脸上绽开满满的笑容:“是安宇啊,快进来!好久不见你了!”说完,拉著秦安宇的手转身进去。
“好久不见,林蓉妈!”秦安宇跟著进去。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穿过庭院时,秦安宇看见厅堂里摆满了红色的盒子和镶铜的木箱子。
“师父呢?”秦安宇问。
“在里面会客呢。夫人带著小姐去教堂祈祷去了。我先带你去坐坐。”
林蓉妈领著秦安宇来到他以前住的房子。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一个供下人们歇脚喝茶的地方。林蓉妈从圆桌底下搬出一张凳子叫秦安宇坐下,又倒了杯茶给他。
“你先坐坐。我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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