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潮水〈上〉（2/2）

这种无力感，在一个月后母亲打来的长途电话里达到了顶点。

那天晚上，宿舍楼的传呼器嘶啦啦地响，喊著陈默的名字。他跑到楼道尽头，拿起冰凉的公用电话听筒，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传来，带著电流的杂音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小默，“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爸……他今天在厂里，跟刘副厂长拍桌子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断断续续地讲述著。原来，厂里请来的资產评估小组，在刘副厂长的陪同下，来到了父亲所在的三车间。那些父亲守护了半辈子、每天擦拭得鋥亮如新、误差不超过一根头髮丝的德国进口工具机，在评估单上，被划入了“淘汰类“，给出的价格，低得只比废铁略高一点。

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父亲，当场就炸了。他衝到那台他最宝贝的龙门铣床前，手指颤抖地抚摸著冰凉的床身，眼眶通红地吼道：“这机器！是我师傅那辈人，用了几十吨土豆跟老毛子换来的！它生產出的零件，上过国庆阅兵的车！误差不超过这个！“他激动地比划著名一根头髮丝的粗细，“你们现在告诉我，它是一堆废铁？！“

评估小组的人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翻著资料：“陈师傅，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现在是数控时代了，您这些老傢伙，能耗高，效率低，精度也跟不上现代要求了。这个价，已经是考虑到它的……歷史价值了。“话语里的轻慢，隔著电话线，陈默都能感受到。

“你爸回来，晚饭也没吃，就对著墙上那本劳模证书，坐了一整夜。“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今天一早，他……他去签字了，同意买断。“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电流声滋滋作响。陈默能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忽然，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可思议：“不过……你爸签字前，跟刘副厂长说了一句怪话。“

“什么话？“

“他说：这机器，不能就这么当废铁卖了。它身上，不光是铁，还有魂儿。“母亲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还说……他有个念头，等想清楚了，再找厂里说道说道。具体是啥念头，他没细说，我也没敢多问。“

陈默放下电话，听筒在手里握了很久，直到变得温热。他慢慢走回宿舍，室友们已经睡了，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无声地闪烁著，映亮一小块天花板。这光怪陆离的光，与他记忆中厂区那片熟悉的、昏黄的灯火截然不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南方夜风带著湿热的潮气涌来。他望向北方，那里有他的家，有他沉默如山、此刻內心却正在经歷地动山摇的父亲。父亲那句关於机器有“魂儿“的话，和他口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陈默的心田。

潮水已经汹涌而至，有的人被裹挟著，身不由己；而像父亲那样的人，或许正试图在浪潮中，抓住一块属於自己的礁石，甚至，想要逆流而上，为那些即將沉没的“魂儿“，寻找一个安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