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冬日棋局(2/2)
马蹄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响起,队伍缓缓北上。朱高煦回望渐渐模糊的泉州城,心中明白,这次回京,註定不会平静。细雨打湿了他的披风,寒意透骨,却不及他心中的冷意。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从泉州发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东宫。信使怀中的密信上,杨荣用蝇头小楷详细匯报了朱高煦近日的动向,特別是那份奏摺的详情。信中还附了一份福建官员调整名单,以及对各州县控制力的评估。
二十日后,朱高煦抵达南京。入城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著巍峨的城墙。他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先回了汉王府。府中管事早已备好热水热饭,但朱高煦只是简单梳洗,便命人备轿入宫。
华灯初上,乾清宫內烛火通明。朱棣正在批阅奏章,听说汉王求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硃笔,整了整衣冠,吩咐太监宣召。
朱高煦迈步进殿,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郑重行了大礼:“儿臣高煦,叩见父皇。”
朱棣仔细打量著风尘僕僕的儿子,语气温和:“起来吧。一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谢父皇关心。”朱高煦起身垂手而立,“沿途官道畅通,驛站安排妥当,儿臣一路平安。”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儿子略显疲惫的面容上:“福建气候湿热,与京城大不相同。你在那边可还习惯?”
“回父皇,泉州虽湿热,但海风习习,倒也不算难熬。”朱高煦恭敬答道,“只是时常思念父皇母后,今日得见圣顏,心中甚慰。”
朱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母后也时常念叨你。明日记得去坤寧宫请安,她定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儿臣遵旨。”朱高煦躬身道,“临行前母后赐的护身符,儿臣一直贴身佩戴,不敢有违慈训。”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一对天家父子难得温馨的画面。朱棣沉吟片刻,又道:“年关將至,你既回京,正好可与家人团聚。这些时日好生歇息,不必急著处理公务。”
“谢父皇体恤。”朱高煦再次行礼,“能回京与父皇母后共度佳节,是儿臣之幸。”
朱棣轻轻摆手:“去吧,一路劳顿,早些回府歇著。”
朱高煦躬身退出大殿,朱棣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殿內烛火依旧明亮,却照不尽帝王心中的万千思绪。
次日清晨,朱高煦依礼入宫向徐皇后请安。坤寧宫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徐皇后细细端详儿子,见他虽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稳,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在福建可还习惯?听说你整日泡在船厂,也要注意身子。”徐皇后轻抚儿子的手,语气中满是关爱。
“劳母后掛心,儿臣一切都好。”朱高煦恭敬回道。他注意到殿內陈设依旧,只是母后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
望著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顏,朱高煦忽然鼻尖一酸,竟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颤动。
徐皇后见状,柔声问道:“煦儿为何突然如此悲伤?”
朱高煦拭去眼角泪痕,声音哽咽:“儿臣见母后眼角已有皱纹,鬢角渐生白髮,想起当初儿臣年幼,母后教导儿臣习字时,容顏尚如朝露般明丽。如今岁月流逝,儿臣心中实在悲痛难忍。”
徐皇后闻言,温婉一笑,伸手轻抚儿子的发顶:“生老病死,本是天地常理。便是你父皇,这些年来鬢髮也已斑白。你看这宫中的海棠,年年花开相似,岁岁人已不同。何必为此伤怀?”
她执起朱高煦的手,引他看向窗外一株傲雪绽放的红梅:“世间万物,各有其时。为娘能看到你们兄弟成才,见到大明海晏河清,已是莫大的福分。”
朱高煦望著母亲慈祥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世年幼时生病,前世的母亲彻夜不眠守在床前的光景。
这一刻前世母亲的身形与徐妙云合二为一。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母后教诲的是。儿臣定当珍惜光阴,不负母后期许。”
徐皇后含笑点头,命宫女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中,母子二人絮絮说起家常,场面自是母慈子孝。只是朱高煦心中明白,这份天伦之乐,终究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母子二人敘话片刻,朱高煦便告退出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关於吏治改革的爭论仍在继续。朱高煦提出的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各部官员都在暗中揣测皇帝的真实意图,而东宫一系的官员则对汉王突然回京格外关注。
年关愈近,京城年味愈浓。各衙门开始张灯结彩,市井街巷也热闹起来。但在这片喜庆气氛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朱高煦受邀参加兵部举办的年宴。宴席上,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心思。朱高煦安静地坐在席间,观察著每个人的举止言谈。
“汉王殿下在福建劳苦功高,下官敬您一杯。”一位官员举杯道。
朱高煦举杯示意,浅尝輒止。他注意到太子朱高炽虽在主位,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而几位重臣则分坐各方,形成微妙的平衡。
宴席过半,突然有太监来报,说陛下传召汉王。朱高煦整了整衣冠,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席而去。
乾清宫內,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飘雪。见朱高煦进来,他转身淡淡道:“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凝视著这个儿子,良久才道:“你的奏摺,朕看过了。问题提得很好,但解决之道,你可有想过?“
朱高煦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示下。”
雪花轻轻敲打著窗欞,殿內一片寂静。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思,这个年註定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