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劈柴餵马,忘却旧情(2/2)
老太公神色倏然僵住,浑浊老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长嘆一声,声音陡然低沉:
“你大姊……已然歿了!魂灯寂灭,家中留其本命一缕气息,於前夜……悄然消散矣!”
公子如遭雷击,目眥欲裂:
“什么?!我怎不知?父尊,你怎不早说?
那……那小道士,如何能杀得了大姊?!”
“早说作甚?让你出去引来燕赤霞吗?”
老太公摇头,面沉似水:
“个中情由,难以尽知。彼时燕赤霞那煞星未远,老夫岂敢离府查探?而今尘埃落定,气息消散如烟,若不费些功夫,亦难觅踪跡,可吾等並无多少时日!”
他枯爪猛地一挥,不容置疑,
“速速行事!今夜便走!老夫引族人乘风架云,先行一步!汝待迷晕那孔雪笠后,驾妖风裹携此凡人,隨后跟上!”
稍顿,厉声叮嘱:“切记!遁走时,择那人跡罕至之荒山野径!莫惹红尘是非!至於沿途精怪……多少会卖老夫几分薄面,料无大碍!”
公子强抑悲愤,咬牙应道:
“孩儿……遵命!”
……
翌日,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此方布置,与单府一般无二,
孔雪笠只觉一切如常,用罢精致早膳。
公子已捧著几卷书册,含笑立於案前。
孔雪笠卷视之,但见儘是《尚书》《左传》等古奥经文,竟无一篇时下科场盛行之八股制艺。
他面露讶色,搁下书卷,抬眼望向公子:
“贤弟何故专攻古文,独弃时文?
莫非……无意於功名仕途?”
公子闻言,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清风拂柳,带著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隨手撩起衣袍下摆,悠然落座:
“小弟生性疏懒,不喜拘束,本非庙堂中人。但求识得圣贤真意,明悟天地至理,何必汲汲於功名二字?那金榜题名、簪花游街的进取之心,於我……淡矣!”
孔雪笠闻之,颇为讚嘆。
至晚,华灯初上,满室生辉。
公子復设盛宴,金樽玉盏,珍饈罗列。
他亲自执起碧玉酒壶,为雪笠斟满琼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漾著诱人光泽。公子举杯相邀,笑语晏晏:
“孔兄!今夕月色尚好,当尽兴一醉!
家父素来严谨,明日起,恐不许如此恣意欢饮了。”
言罢,他目光微转,向侍立一旁的贴身僮儿低声道:
“且去探探太公安寢否?
若已高臥,可悄唤香奴至此。”
僮儿领命,躬身退下。
须臾,先抱来一物,乃是以锦绣囊盛之琵琶,囊上用金线盘绣著螭龙纹样,华贵异常。
俄顷,只听环佩叮咚,清音入耳,一婢女莲步轻移,翩然入室。霎时间,满室灯火似乎都为之一黯!但见其:
云鬢堆叠如墨,眉黛含春似远山。一袭茜红罗裙,衬得肌肤胜雪,曳地生姿。玉貌花容,艷光四射,直如明珠耀室!
公子含笑示意:
“香奴,且为贵客奏一曲。”
香奴敛衽一礼,姿態嫻雅,於绣墩上款款落座。纤纤玉指自锦囊中取出象牙拨子,轻拢慢捻,勾动丝弦。
一曲《阳春白雪》自她指下倾泻而出,然其声清越激扬,节奏活泼跳脱,如春泉奔涌,似百鸟爭鸣,生机盎然,迥异於雪笠往昔所闻那些中规中矩的曲调。
一时间,那寄春君的倩影、梅下定情的盟誓,竟被这活泼泼、热辣辣的乐声冲得淡薄了许多。
雪笠心驰神醉,浑然忘忧,杯中酒已冷亦不自知。公子见状,嘴角含笑,心道人类果然薄情,又復命香奴以大觥行酒。丝竹佐酒,美人添香,二人推杯换盏,笑语喧闐,直至更鼓三响,方尽兴而散。
自此,公子与雪笠晨起便至书斋攻读。
公子天资颖悟,过目成诵,不过两三月光景,下笔便常有惊人之语,奇绝警句迭出,每每令雪笠拍案叫绝。
二人相约,每隔五日必於晚间共饮一夕,以慰辛劳。
每至欢饮,香奴必抱琵琶而至,或轻歌一曲,或曼舞一段,以助雅兴。其容光之盛,技艺之精,渐成雪笠心头不可或缺之点缀,每每盼之如渴。
忽一夜,酒至半酣,红烛高烧。雪笠面颊酡红,两目灼灼,竟似粘在了香奴身上一般,浑然不觉失態。
公子早已窥破其心,搁下手中玉盏,抚掌笑道:
“孔兄,此婢乃家父贴身所蓄,非寻常侍儿可比。兄长远游在外,孑然一身,小弟日夜为兄筹划良缘久矣。兄且宽心,待机缘至时,小弟必为兄觅一才貌双全的佳偶,以慰寂寥。”
雪笠酒意上涌,热血奔涌,脱口而出:
“贤弟若真有此心!则愚兄所求之佳人,才貌须得……须得如香奴一般方好!”
目光仍紧紧追隨著那抹令人心醉的茜红身影。
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拊掌大笑,笑声爽朗:
“哈哈哈!兄长真乃『少见多怪』!若以香奴之貌为绝色,则天下佳丽岂非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兄之夙愿,未免……太易足耳!”言下之意,香奴不过尔尔,后头自有“真佛”。
雪笠被他一嘲,麵皮微热,訕訕然低头饮酒,然心中綺念更炽,这数月过去,那寄春君的影子,此刻愈发淡若天边一缕轻烟矣。
光阴荏苒,倏忽半载。
雪笠久居深宅,虽锦衣玉食,书斋雅乐,却也渐生烦闷。一日风和日丽,兴起欲往郊野踏青散心。行至前院,伸手欲推那朱漆兽环大门,却见大门竟从外紧锁,铜锁森然!
他诧异回身,恰见公子踱步而来,遂问道:
“贤弟,此门何故紧锁?
愚兄欲往郊外散心片刻。”
公子面色从容,行至近前,温言解释:
“孔兄勿怪。
此乃家父之意。恐小弟年少心性不定,外出交游,荒废了圣贤书卷,故闭门谢客,以求清心静志,专心向学。”
雪笠闻之,虽觉气闷如堵,然寄人篱下,亦只得按下心绪,喟然长嘆,安下心来。
时值盛夏溽暑,园中蝉鸣如沸,聒噪难耐。二人遂將书斋移至临水凉亭,借水气消暑。
孰料一日午后,雪笠正於亭中临帖,忽觉胸口一阵钻心闷痛!探手入怀一摸,竟在左乳旁生一肿块,初如桃核,触之坚硬如石。
不及一宿,那肿块竟肿胀如碗!
痛彻心扉,如刀剜锥刺,令他冷汗涔涔。
辗转呻吟,片刻便痛晕了过去。
公子与太公匆匆而至,见此情形,彼此对视一眼。
太公微微点头,欣喜道:
“却不想这孔生比老夫想的要快上许多。
是时候让娇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