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书生孔雪笠,再会谢老道(2/2)
周庄也不阻止,只笑看他奋笔疾书。
甚至给了他个建议,不如取名唤作:
《聊斋志异》。
孔雪笠思忖片刻,竟是一口应了下来。
数日下来,二人竟似调顺了阴阳。
养成了昼伏夜出、秉烛夜谈的奇异章程。
……
周庄向来是乐意以诚待人。
只不过这次,他却怀了个小心思。
他是个相信缘分的人。
孔雪笠找上门来实在太过凑巧。
倒真真像是两人的缘分。
就像与谢老道的结交一般。
说不定,此次穿越的主线剧情……
还就应在了孔雪笠的身上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预感如蛛丝般縈绕在他心头。
既然不知主线剧情,倒不如……
就此跟著感觉走!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城隍庙內,烛泪堆红。
这夜。
孔雪笠神色间少了往日谈玄论道的飞扬神采。
眉宇间笼著一层薄薄的离愁。
窗外月色清冷,漏滴三更。
他终是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著周庄深深一揖。
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黯然:
“道长,雪笠……是来辞行的。”
周庄正捻著茶盏,闻言指尖微顿。
澄澈的目光落在书生脸上:
“哦?孔兄欲往何处?”
他並不意外。
书生的心思都在脸上,半点都未藏。
孔雪笠轻嘆一声:
“浙江天台县。
有位同窗挚友,名唤张子翼,於彼处任县令。
日前修书相邀。
言及多年未见,山明水秀,盼能一聚。
同窗之谊,情深义重,雪笠……
实难推却。”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周庄。
眼中带著希冀:
“天台山,乃道家洞天福地。
诗仙太白笔下: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之仙境也!
道长云游四海,何不与雪笠同行?
既可览名山胜景,访古剎仙踪。
亦可令雪笠旅途有伴,时时请教益玄门妙諦?”
周庄闻言,眼中光华流转,
他本就认定主线剧情就应在孔雪笠身上。
无论如何都得跟著。
未料对方竟主动相邀。
加之天台仙山之名,確令他心嚮往之。
当下朗声一笑,抚掌而道:
“善!孔兄此议,正合小道心意!
名山访道,亦是修行。
小道愿隨孔兄,共赴天台!”
孔雪笠大喜过望。
面上离愁顿时如云开雾散,愁云尽扫。
当即拊掌大乐:
“妙极!妙极!
得道长同行,此行必增色万千!”
“先莫要如此,小道尚有一言。”
周庄只道他高兴太早:
“小道还得去一趟阳信县,会一会旧友。
孔兄若是等不得,也可先自去天台。
小道隨后就来。”
毕竟谢老道的年纪摆在这了。
见一面少一面。
这次若是不见,下次就不一定能在阳间见得到了。
孔雪笠摆手轻笑道:
“这却不妨事!
阳信近在咫尺,雪笠当与道长同行。”
如此,二人隨即约定:
各自休憩一日,养足精神。
翌日天色甫明,便於益都城东门外长亭相候。
结伴启程。
阳信距益都,山遥水远。
若周庄运起轻身提纵之术,不留力气。
一二日间便可抵达。
然身侧多了个凡胎书生的孔雪笠。
脚程便不得不缓了下来。
周庄也不急。
他前世做了二十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这一世总共十六载,皆是在道观里度过。
此刻正好沿途领略齐鲁风物。
孔雪笠更是兴致勃勃。
將游学见闻、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二人或僱车马,或乘舟楫,或踏露步行。
一路谈笑风生,倒也不觉路途枯燥。
行行復行行。
数日之后,阳信县城郭在望。
入得城中,坊市依旧喧囂。
周庄熟门熟路,逕往谢老道往日摆摊的坊市街角寻去,然那熟悉的位置,却不见那面“铁口直断”的破旧幡子,亦不见老道那惫懒身影。
向街边茶肆小二打听,方知旧事:
昔日那因清寂妖道作祟而被官府夷为平地的青云观废墟之上,竟又起了一座新观,名曰“东山观”。观中香火颇盛,而新任观主,据说……姓谢。
周庄心中一动。
领著满面好奇的孔雪笠,穿街过巷。
一路寻至那东山观前。
但见新观虽不甚宏丽。
却也殿宇儼然,青瓦粉墙。
山门上方悬著“东山观”三字匾额,笔力遒劲。
观內香菸繚绕,善男信女往来不绝。
確比当年那青云观气象一新。
步入观中,周庄目光如电,扫过正殿。
只见殿內主奉三清,神像金身灿然。
香案旁。
一个熟悉身影正对几个香客道著似是而非的指点。
虽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梳洗得也整齐了些,但那骨子里的惫懒与市侩气,周庄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嗅出几分——不是谢老道是谁?
“谢前辈,別来无恙乎?”
周庄清朗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谢老道闻声愕然回头。
待看清来人,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
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慌忙撇下香客。
几步抢上前来:
“哎哟!周小子?!
稀客!稀客啊!
是哪阵仙风把你给吹回这阳信小县了?”
他搓著手,上下打量著周庄。
又瞥见一旁气度不凡的孔雪笠,
“这位是……?”
周庄笑著引见:
“此乃山东孔圣后裔,孔雪笠孔公子。
小道新近结交的良友。”
孔雪笠亦彬彬有礼,拱手作揖:
“晚生孔雪笠,见过谢道长。”
谢老道一听“孔圣后裔”,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孔公子光临小观,蓬蓽生辉!”三人一阵寒暄,谢老道忙將二人引入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奉上清茶。
周庄呷了口茶,环顾这虽简朴却也齐整的屋子。
目光落在谢老道身上,带著探询的笑意:
“谢前辈,你这『五弊三缺』的命格,小道可是记忆犹新,怎地如今时来运转,竟坐镇起这香火鼎盛的东山观,当起一观之主了?莫不是得了哪路前辈高人的点化,得了性功传承?”
谢老道闻言,老脸一红。
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自嘲:
“哎哟,你可別埋汰老道了!
什么观主?就是个看门的!
替衙门看著这点家当罢了!”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
“你也知,那清寂妖道把青云观的名声彻底败坏了。
官府平了妖观。
可这偌大地方空著也不是事儿。
再者,没了道观,佛寺也没了头头。
百姓想求神拜佛也无个正经去处,怨言不少。
县太爷一拍脑袋:
得,官家出钱,重建一座!
可找谁来管?
正经有度牒、有名望的高道?
那些人谁愿来这小地方接手这烂摊子?”
谢老道嘿嘿一笑,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
“这不,就想起老道我这地头蛇了。
好歹也算半个玄门中人。
又在本地混跡多年,知根知底。
衙门便寻到我,说老谢啊,给你个差事:
去新观掛个名,坐镇著。
平日里有香客来上香祈福。
你帮著照应照应,维持个秩序。
若遇著些装神弄鬼、藉机敛財的宵小。
也帮著衙门盯著点。
至於这观里的香火钱嘛……”
他拖长了音,嘿嘿两声,
“那是官產!
由县衙户房派专人收取、入帐。
分文不经老道的手!
老道我呀,就是衙门雇来看场子的,。
月领几钱银子的嚼穀,混口饭吃。
图个遮风避雨的住处罢了。
什么观主?虚名!虚名而已!”
他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显然对现状颇为满意。
衙门给他的,也断然不止区区几钱银子。
周庄也不去刨根问底。
他与孔雪笠相视一眼,皆莞尔。
这“东山观主”的名头,听著光鲜。
实则是个不掌財权的“庙祝”。
倒也符合谢老道一贯的生存智慧。
暮色渐沉,东山观內檀香裊裊。
故人重逢,新友在侧。
在这官办道观的厢房內。
一盏清茶,几句閒谈。
道尽了江湖飘零与世事变迁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