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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八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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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青州府。

夜半三更,荒郊野岭。

残月如鉤,寒星寥落,

荒野的风呜咽著穿过枯枝败草。

道旁一座破败山神庙,

椽朽瓦缺,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泥胎,

蛛网在梁角摇曳。

殿內篝火噼啪作响,

光影在斑驳墙壁上跳跃。

映著几张被风霜刻蚀、疲惫却精悍的面孔。

七八个行商脚夫围火而坐。

皆是常年奔波於这齐鲁古道上的老江湖。

露宿荒野对他们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血气壮,同伴多,倒也无甚惧色。

閒坐无聊,便有人挑头,说起那神神鬼鬼之事。

你一言,我一语。

儘是些乡野狐精、古墓殭尸的传闻。

“说起邪祟,俺想起一桩真事!”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布商啐了口唾沫,声音洪亮,

“就在武定州阳信县!前些年闹得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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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个道貌岸然的妖道,披著道袍,在县里立了个『青云观』,

香火还挺旺,

暗地里却干著豢养厉鬼殭尸的勾当!

专害过路客商和孤寡。

用生人精血炼那劳什子邪尸!

足足有十来年了,却愣是没人发觉!”

庙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火光映著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络腮鬍身边一个精瘦的药材贩子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神秘:

“可不是!亏得老天有眼!

一年前,听说被一位云游至此的老神仙撞破了!

那老神仙……

嘖嘖,仙风道骨,一剑光寒。

当场就把那妖道斩於剑下,

连带著那些腌臢东西也一併烧了个乾净!

这才算解了阳信之厄!”

眾人听得入神,纷纷点头称奇。

“老神仙?”

角落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马帮头领却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磨刀石,

“张老三,你这消息可落伍了!

我上月刚从武定过来。

那边传的可不是什么老神仙!”

他环视一圈,见眾人目光聚焦,才慢悠悠道:

“斩灭妖道的,是个小道长!

年纪顶多十六七,当时尚未及冠!

听说就凭一把剑,一蓬火——

生生將那妖道连同满观殭尸厉鬼烧成了飞灰!

那场面……”

他摇摇头,似在回味传言中的惊心动魄。

“十六七?!”

眾人譁然。络腮鬍张老三瞪圆了眼:

“疤脸刘,你莫不是唬人?

一个娃娃,能有这本事?

斗得过积年老贼?”

“千真万確!”

疤脸刘拍著胸脯,

“阳信县都传遍了!

都说那小道长是謫仙临凡。

专为扫荡人间邪魔来的!

那手段,嘿,非是凡人能有!

而今估摸著这位已加冠,本领当是更上一层楼。”

正议论得沸反盈天,殿外呜咽的风声中。

忽地夹杂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咳。”

声音突兀,恰在眾人心神紧绷谈论鬼神之际。

庙內瞬间死寂!

篝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带著惊疑、警惕。

齐刷刷投向那黑洞洞、被夜风鼓盪的庙门。

一道身影踏著清冷月色施施然跨过门槛。

火光跃动,照亮来人——

一位小道士。

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

著一领稍大了些的青色道袍。

崭新洁净,乾净利落。

面容清俊,尚带几分少年稚气。

眉如墨画,鼻樑挺直。

一头乌髮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隨意綰在头顶。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额前鬢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

清澈如深潭,沉静无波。

映著跳跃的篝火。

却无半分少年人应有的跳脱。

反透著一股平和淡然。

“嗬!”

张老三最先反应过来,拍著大腿笑骂,掩饰方才的失態,“你这小道士,走路没声儿,咳嗽倒嚇坏人嘞!进来就进来,在门外装神弄鬼咳嗽作甚?差点就把俺的魂儿都给惊飞了!”

周庄闻言,唇角微扬。

露出一抹乾净靦腆的笑容,对著眾人拱手一揖。

姿態从容:

“惊扰诸位居士了。

小道並非有意作怪,实是腹中飢馁难当。

闻得庙內人声温暖。

想厚顏討口吃食充飢,

又恐唐突闯入惊了诸位,故先出声示警。”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肚子。

动作自然坦率。

出门在外,谁没个山穷水尽时?

一点乾粮算得什么?

何况这少年道士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

山东汉子本就豪爽重义。

当即便有一位坐在火堆旁、穿著绸缎坎肩、面容富態的钱姓行商,哈哈一笑,显得颇为豁达:

“小道长客气了!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说著,从身旁的油布包袱里掏出两张烙得厚实却已干硬的杂粮炊饼,爽快地递了过去:

“给!填填肚子!

这荒山野岭的,可別饿坏了!”

周庄眼睛一亮,双手恭敬接过,诚挚道谢:

“多谢居士慷慨!小道承情了!”

他捧著温热的炊饼,突然间心血来潮。

因而没有立刻狼吞虎咽,反看向钱行商。

笑容温和:

“居士善心,小道感激。

不敢白受恩惠,愿为居士起上一卦。

略尽绵薄,权作答谢。

不知居士可愿一听?”

钱行商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一个连发冠都束得隨意的半大孩子。

能通晓什么高深易理?

多半是些江湖术士察言观色、模稜两可的把戏。

他走南闯北多年,这类“半仙”见得多了。

平日里最是厌恶此等取巧诈骗之术,

不过当著眾人面,他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依旧笑容满面,还带著几分哄孩子般的宽容:

“哦?小师傅还会卜算?

那敢情好!

算吧算吧,权当给大伙儿解解闷儿!”

语气轻鬆,显然並未当真。

周庄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他暗运一丝真炁於双目,清澈的目光落在钱行商富態的脸上。视线交匯剎那,周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印堂晦暗如蒙尘。

山根(鼻樑根部)隱现青黑之气。

疾厄宫(眼下位置)更是缠绕著一缕浓重血煞!

这绝非小灾小病,分明是血光罩顶,

大凶之兆,且灾劫迫在眉睫!

周庄心中暗道原来如此,难怪突然心血来潮:

想来是这人有大灾临头。

可往日又常与人为善,上天不忍直接收他的命。

这才让自己这个变数遇见他。

给他一线生机。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怀中贴身布囊里,取出三枚铜钱。

將钱幣合於掌心,闭目凝神,

默诵清净心咒,摒除杂念。

隨即手腕沉稳一扬,铜钱叮噹脆响。

落於身前清扫过的泥地上。

如此反覆六次。

铜钱或字或背,落位各异。

周庄目光如电,扫过六次爻。

在心中飞速排演。

没有变卦,泽风大过!

卦象一成,他心中更沉。

尤其上六爻辞——

“过涉灭顶,凶,无咎”——

这分明是灭顶之灾的凶兆!

没有变卦,就意味著几乎无解!

庙內眾人见他掷钱排卦,动作行云流水。

隱隱有股说不出的道韵,早已屏息凝神。

见他掷完六次,眉头紧锁,盯著卦象久久不语。

那精瘦的药材贩子忍不住催促:

“小道长,如何?

看出啥门道了?快给钱老板说说呀!”

钱行商也抱著膀子,脸上依旧掛著笑。

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等著看这小道士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庄暗嘆一声:

天命如此,点破与否,皆在人为。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钱行商,

声音清朗却带著凝重:

“钱居士,小道观您面相:

山根隱青,印堂晦暗,

此乃血光侵扰之兆。

再排此『泽风大过』之卦:

上爻『过涉灭顶』,更是大凶之象。

恐……

旬日之內,居士当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血光之灾。

凶险异常。

甚至有……灭顶之祸。

绝非小道危言耸听,还望居士千万谨慎。

近期勿涉险地,远离水火刀兵!”

话音一落,庙內死一般寂静。

篝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钱行商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

一点点碎裂、消失。

眼底那丝轻慢被惊愕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

他走南闯北,家资颇丰。

最是忌讳这等不吉之言。

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庙!

闻听此言,自是心中早已翻腾: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鼻子!

老子好心舍你乾粮饱腹,你不知感恩戴德说些『財源广进』、『平安顺遂』的吉利话,反倒当著这么多人面咒我有『血光之灾』、『灭顶之祸』?

这不是存心触我霉头,打我脸面么!”

他强压著胸口翻涌的怒气,毕竟是有头脸的商人,当著眾人不好立时翻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乾笑,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呵…呵呵……

小师傅,你这卦…算得可真够『准』的啊!

俺们生意人,走南闯北,啥样人没见过?

你们这道门中人啊!

就爱把『血光之灾』、『破財免灾』掛在嘴边。

无非是危言耸听,嚇唬住人。

才好伸手要那『消灾解难』的钱財!

这等江湖把戏,俺钱某人,可是门儿清!”

周庄將他眼中深藏的怨懟与不信任看得分明。

心中瞭然,无奈暗嘆:

“唉,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好言难劝该死鬼,道法不渡无缘人。”

天机已泄,对方执迷,强求无益。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

默默地、一口一口。

仔细地啃起手中干硬的炊饼。

钱行商见他沉默。

更篤定是被自己戳穿了把戏,心虚理亏。

那点被冒犯的怒火便化作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虽未再指名道姓骂小道士。

可言语间却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刻薄非常:

“……所以说啊!

这人哪,甭管年纪大小,心术得正!

年纪轻轻不琢磨正道!

净学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下作手段!

一张嘴就血光之灾,呸!晦气冲天!

真当天下人都是那没见识的愚夫蠢妇?

任你糊弄不成?”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旁人如张老三等人本就当看个热闹。

又见钱行商“占了上风”。

便也跟著起鬨,发出阵阵鬨笑。

庙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庄对周遭的讥讽置若罔闻。

他专注地將最后一点饼屑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直到喉头滚动,彻底咽下。

他才缓缓抬起头。

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篝火映著他年轻却沉静的侧脸。

终究是承了这一个饼的情。

师父当年教导言犹在耳:

“修道之人,慈悲为本。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遇可救之人,当: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罢了,看在这一个炊饼的份上……

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若天命仍不可违——

那自己也算对得起本心。

对得起这身道袍。

他清澈的目光穿透鬨笑的声浪。

再次落在钱行商脸上。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庙內的嘈杂:

“钱居士。”

鬨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

周庄神色平静无波:

“小道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卦象面相。

绝非虚言恫嚇。

念在居士一饼之恩,小道愿再赠一物。

分文不取。

或可助居士暂避此劫,化险为夷。”

钱行商一听“分文不取”,脸上的刻薄之色稍缓。

可眼底的怀疑丝毫未减,敷衍地拱拱手:

“哦?那……倒是有劳小师傅费心了。”

语气依旧轻慢。

周庄不再多费唇舌解释。

他解下腰间一个半旧的靛青色乾坤搭袋。

探手入內。

取出一张裁剪方正、色泽微黄的符纸。

在眾人注视下。

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指尖!

一缕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

他暗运丹田真炁,凝於指尖精血之中。

那血珠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隨即,他以指代笔,饱蘸精血,落於黄纸之上!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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