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井中精怪(2/2)
“铁…铁牛他媳妇?
你…你没事吧?”
一个后生壮著胆子喊。
哭声顿了一下,隨即是张氏带著哭腔的嘶喊:
“救…救命…快进来…
当家的他…他不行了!”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
猛地齐心撞开门冲了进去。
冰冷的打铁炉早已熄火。
松明火把的光跳跃著。
首先照亮的是瘫坐在地、死死抱著一个人的张氏。
她披头散髮,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
顺著她的手臂往下看——
火光猛地一跳,映出张铁牛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
他双目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
瞳孔里凝固著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地、死死地瞪著院子角落里那口黑沉沉的水井!
他的脸和脖子,呈现出和王老鰥夫、李寡妇一模一样的青灰乾瘪,仿佛全身的血肉精华瞬间被抽空。
然而,最恐怖的是他的下半身。
自膝盖以下,裤管空荡荡地瘪著。
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两只穿著草鞋的大脚……
不见了!
断口处的皮肉和裤腿布料混在一起。
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
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细密的、撕裂状的痕跡,完全不像是刀斧所伤,倒像是被无数极其细小又极其锋利的牙齿,活生生地啃噬、撕咬下来的!
暗红髮黑的血,浸透了井台周围的泥土。
散发著浓重的铁锈味。
很显然,王铁牛对得起他曾放下的狠话。
当真曾举起铁锤,与这东西生死搏杀过。
只可惜……
“呃…”一个后生忍不住乾呕起来。
“脚…脚没了…”
另一个牙齿咯咯打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锄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著血跡和湿漉漉的小脚印移动,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口张铁牛临死前死死盯著的、黑洞洞的水井上。
“井…井里!那东西在井里!”
一个眼尖的后生指著井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几支火把下意识地聚拢过去。
颤抖的火光勉强探入幽深的井口。
水面黑沉沉的,反射不出一点光。
仿佛墨汁一般。
诡异的是,水面似乎……
比平日里涨高了不少?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浓烈水腥气、陈年淤泥腐臭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怪风,正从井口幽幽地、持续不断地被莫名吹拂上来。
带著一种活物般的湿滑气息。
四周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喘息。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中——
“咕嚕…”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像是水泡从淤泥里冒出来破裂。
又像是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
在深水里满足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像冰冷的针扎在神经上。
紧接著,又是一声。
“咕嚕…”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清晰,也更…近了一些?
“是它!问题出在井中!是井底的东西!”
老族长王老根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死死盯著那口幽深的井。
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崩溃地喊了出来。
恐惧瞬间炸开!
眾人再也顾不得王铁牛的尸身,扯上张氏便连滚带爬,丟盔弃甲,像是一群被恶鬼追赶的羔羊,没命般地逃进了村中的祖宗祠堂里。
只有身处祖宗牌位前,他们才能感觉一丝心安。
……
一夜很快过去,刘半瞎如约而至。
他收了钱,背著一个磨破了边的旧褡褳。
里面装著硃砂、黄纸、几枚生锈的铜钱和一把桃木小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死气沉沉的王家坳。
他没去看王老鰥夫和李寡妇的屋子,径直来到王铁牛家那口吃人的井边,此时井水已诡异地下降一大截,露出井壁上大片大片湿滑、油绿、厚得如同绒毯的苔蘚,幽幽地泛著光。
刘老道眯著他那双半瞎的眼,围著井台缓缓走了三圈。
鼻子使劲抽动著。
像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线索。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停在井边。
面朝那黑洞洞的深处,久久不语。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鬍鬚和破旧的道袍。
“不是水鬼…”
他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
“是『妖精』……多半是头鱼妖。
它能顺著地下水脉游走,常人难寻。”
他顿了顿。
指著井壁上那清晰无比的孩童脚印,
“这东西应是他的鱼鰭拍地而行所留!
它尝过了血味…就停不下来了。”
村民们听得面无人色,浑身发冷。
“能…能治吗?刘老神仙?”
老族长王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老道深吸一口气。
从褡褳里郑重地取出黄纸、硃砂和那柄小小的桃木剑。
他咬破自己中指,混著硃砂。
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符成之时,那硃砂仿佛亮了一下,隨即隱没。
“取…取一只三年以上的大红公鸡来!
要活的!快!”
刘老道声音急促。
鸡很快抓来了。
那公鸡似乎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拼命扑腾。
刘老道一手死死攥住挣扎的公鸡,一手捏著那道血符,一步步走向那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深井。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
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
村民们远远地围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到井边,刘老道猛地將那道血符拍向井口上方!
口中厉喝一声:
“敕!”
那黄符“噗”地一声无火自燃。
瞬间化作一团刺目金光,猛地压向井口!
井中水浪翻腾,其下似有东西在搅动水脉。
“成了?!”
有人忍不住低呼,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就在这金光最盛的一剎那——
井底深处。
猛地传来一声沉闷、怨毒到极点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
“咕嚕嚕嚕——!!!”
原本被金光压制的井水,骤然剧烈翻腾!
水花如同无数条扭动的触手。
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
带著刺骨的寒气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臭!
那团镇压的金光,如同脆弱的琉璃。
瞬间被这汹涌的墨绿井水淹没、吞噬!
刘老道脸色剧变。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手中的桃木小剑下意识地往前一刺——
噗嗤!
小剑刺入一团涌来的井水。
下一刻却如同泥牛入海。
瞬间被滑腻的苔蘚包裹、缠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传来!
“不好!快……”
刘老道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整个人就被那暴起的井水触手缠了手臂、腰身!
他另一只手里的公鸡发出悽厉的惨鸣。
瞬间被更多的井水淹没、拖入井中!
“刘老神仙!”
村民们魂飞魄散,想衝上去。
却被那喷涌的井水和恐怖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
刘老道被无数湿滑冰冷的苔蘚死死缠住,
拖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
他半瞎的眼睛瞪得老大。
却只能徒劳地用还能动的手去抓井沿。
指甲在冰冷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在他整个上半身被拖入井口的瞬间。
他最后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
“去隱仙观……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