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7章 鱼猫子 汪家四父子(1/2)
暮春的晚风卷著豆腐堰的水汽,掠过汪家大院斑驳的砖墙上青苔密布的瓦当,將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明明灭灭。
八仙桌上摆著半壶冷酒,四个粗陶碗沿沾著昨夜的酒渍,碗底残留的沱江头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晕,如同凝固的岁月。
汪大爷捏著旱菸杆的手指关节发白,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菸灰簌簌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那裤脚还沾著去年偷鱼时的淤泥,在油灯下显出深褐色的斑纹,宛如一幅模糊的水下地图,记录著三十年的渔猎轨跡。
“整整三十年,豆腐堰的鱼汛就没断过咱家的竹篓,“他望向窗外,堰塘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水面上漂著几片淡粉色的桃花,曾是他们撒网的天然坐標,“如今倒好,一张承包合同就把水面封了?“
老三汪三爷抄起酒碗灌了口,酒液顺著嘴角淌进衣襟,布衫上缝补的针脚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他媳妇阿翠用老式缝纫机踩出的细密线跡,针脚间还留著去年捕鱼时溅上的鱼鳞碎屑,在灯火下闪著微光。
“爹,要不咱夜里下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撕得断断续续,“趁那姓陈的摸不清门道,咱走龙鬚沟暗渠,打个三更到五更的时间差,用追鱼术把鱼群往蟹眼泉赶——您忘了去年咱就是在那儿捞了半篓子鱖鱼?“
“糊涂!“老二汪经纬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壶里的余酒晃出壶口,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琥珀色的水跡,宛如微型堰塘。
“没见他带回来的帆布包都沾著省城水泥厂的灰?“他指著樑上悬掛的八卦渔网,网绳上还留著去年暴雨夜捕鱼时勒出的深痕,绳结处缠著的符绳已被水泡得发白,那是用沱江鱼骨粉浸染的祖传符绳,如今符纹模糊,只剩岁月的痕跡。
“听说他在外面跟水利专家学了三年,县图书馆的《堰塘考》拓片都被他借走了,连光绪二十三年的水文记录都抄了副本,堰塘底下三道暗渠都画了剖面图,標著水流速、含沙量和水压指数,咱那水下扎网的老法子,怕是刚下水就被算透了。“
老渔猫子——汪家老爷子,从喉咙里咳出一口浓痰,浑浊的眼珠盯著樑上悬掛的鱼乾,乾枯的鱼眼空洞地注视著屋內的愁云。
“投毒?“他用烟杆戳了戳地面,青石板上立刻出现几个菸灰黑点,宛如散落的鱼卵,“堰塘通著四十里河道,毒死了鱼,下游的稻田谁来灌?县水利局能饶了咱?民国二十三年,你爷爷就因为往河里倒了半筐鱼藤根,蹲了三个月班房,出来时腰都直不起来,连撒网的力气都没了,这教训还不够?“
他顿了顿,枯树皮般的手指摩挲著枣木鱼篓上模糊的刻痕,那是祖上用刻刀凿出的“渔不捕尽“四字,如今只剩被岁月磨平的浅淡凹痕,如同被贪慾抹去的良知,“再说,前几日我看见他在堰塘边埋了三截竹筒,竹筒口盖著竹笠,怕是早布下了听水的耳朵,咱水下的动静,他在岸上听得一清二楚。“
老四汪四豹年轻气盛,蹭地站起来,板凳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樑上棲息的燕子。
“那咱炸鱼!“他从裤兜里掏出半块皱巴巴的雷管包装纸,上面印著“工业爆破专用“的字样,边缘被手指搓得发毛,“我在镇上铁匠铺见过,雷管配导火索,一炸一片——“
“住口!“老渔猫子猛地將烟杆砸在桌上,烟锅迸出几点火星,溅在汪四豹的布鞋上,烧出几个小洞。
“你想让咱爷儿四个蹲大牢?你爷爷当年炸鱼,崩断了三根肋骨,还赔了三担穀子,你娘抱著你姐在县衙门跪了三天,这伤疤你娘现在见了都掉泪,忘了?“
堂屋陷入死寂,只有樑上的燕子巢传来雏鸟的啾唧声,与屋外堰塘的水声交织成沉闷的迴响。
窗外,豆腐堰的水面上倒映著残缺的月亮,像被谁咬去了一角,正如他们此刻悬在半空的心——那片养育了三代人的水域,如今成了横在眼前的天堑,祖辈的渔猎江湖,似乎在一纸合同前走到了尽头。
父亲早料到汪家不会善罢甘休。
前几日从县农机站借来的水准仪还摆在堂屋角落,三角架上沾著堰塘的黑淤泥,图纸铺在八仙桌上,红笔批註密密麻麻——標註著“龙鬚沟“暗渠的水流速度每秒 0.3米、“蟹眼泉“的水压指数 1.2帕,旁边还放著从省城带回的声吶原理示意图,图上用钢笔圈出了“水下声波反射“的关键节点,旁边贴著便签:“仿鱼群回声定位原理“。
承包满月那晚,母亲在灶台前忙活,蒸笼里飘出粉蒸肉的香气,荷叶的清香混著五花肉的油脂味,在暮色中瀰漫。
父亲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手里捏著从无线电商店买回的微型传声器,零件在月光下闪著金属冷光,与他袖口沾著的水泥灰形成奇异的对比——那是他帮邻村建水窖时留下的痕跡,指尖还留著砌砖磨出的茧子。
“去,把汪家四位请过来。“父亲递给我一叠大红山香菸,烟盒上印著烫金的山景图案,烟盒边缘还留著他在省城火车站买烟时的指痕,“就说我要请教造船的手艺,顺带尝尝你娘做的粉蒸肉,她特意用了堰塘边挖的姜,去腥气。“
我揣著烟盒走向汪家大院时,暮色已浓,撞见汪三虎正在院坝里磨手网的竹篾,竹屑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指甲缝里还嵌著去年捕鱼时留下的鱼鳞——那些银白的鳞片在暮色中闪著微光,像撒在手心的碎钻。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受惊的鱼,竹刀在篾条上划出歪斜的痕跡,篾条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仿佛预示著某种传统技艺的断裂。
宴席上,父亲频频举杯,说自己年轻时在长江船厂打过杂,想造艘“龙骨渔船“,说著便从怀里掏出牛皮本子,封面烫著“水利日誌“四字,里面画著渔船的草图:船头刻著“活水“二字,船底標註著水纹走向,旁边还贴著县水產站的渔船设计规范复印件,纸角用回形针別著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在船厂与老师傅的合影,背景里的龙门吊高耸入云。
“汪老哥,“父亲夹起一块粉蒸肉,肉香混著荷叶的清香在席间瀰漫,筷子尖沾著的米粉落在桌布上,形成细小的白点,如同散落的鱼卵,“听说您祖上编的八卦渔网能隨水流张合,这船龙骨该用啥木料?“
他的钢笔在本子上悬著,笔尖反射著煤油灯的光,像一滴即將落下的墨水,等待记录下传统的智慧。
老渔猫子盯著父亲手中的钢笔,那是支带计算器的英雄牌钢笔,在灯光下闪著银光,与他指间黝黑的旱菸杆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呷了口酒,喉咙里发出呼嚕声:“得用百年柏木,防水防虫,龙骨得顺著水纹走,跟咱编网一个道理,要顺著水流的性子,不能硬来……当年我爹说,造船如编网,讲究顺水势,借水力。“
父亲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除了木料尺寸,还画著奇怪的波形图,旁边標註著“声吶原理雏形““振动频率测算 1200hz““水下声波衰减係数“。
酒过三巡,父亲忽然起身,从里屋搬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屏幕上跳动著微弱的绿光——那是他用旧收音机零件改装的声波探测器,天线歪歪扭扭地指向堰塘方向,像一只竖起的耳朵,底座用松香固定在木板上,还留著焊接时的焦痕,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几位看看这个。“父亲插入一盘录像带,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突然亮起:画面里,汪家兄弟在堰塘假装洗澡,手网却在水下划出精准的弧线,將鱼群驱赶到暗渠口。
录像的角度刁钻——显然是埋在淤泥里的防水摄像头拍的,连汪二龙腰间鱼篓的八卦编纹(每寸麻线七七四十九次搓捻的菱形纹路)、汪三虎脚趾间夹著的水草(堰塘特有的龙鬚草,根部带著淤泥)、汪大爷潜水时腰间繫著的祖传符绳(用沱江鱼骨粉浸染过,在水下会发出微弱萤光)都清晰可见。
老渔猫子的酒意瞬间醒了,筷子“噹啷“掉在地上,瓷碗在桌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与电视机里水流的声音重叠,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父亲按下停止键,將磁带丟进火盆,火苗“噼啪“一声吞噬了塑料外壳,磁带在火焰中扭曲成黑色的卷鬚,像一条垂死的鱼,磁带盒上的標籤“汪家渔事“渐渐被烧成灰烬,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陈某人不是来砸饭碗的。“父亲指著窗外的堰塘,月光下的水面泛著粼粼波光,远处传来水鸟的啼鸣,堰塘边的柳树影在风中摇曳,如同水墨画卷。
“这水养活了四十里百姓,咱得让鱼越养越肥,不是越捞越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上面是县水產站的专家在堰塘取样的场景:穿著白大褂的技术员戴著橡胶手套,將水样注入透明的试管,背景里的水准仪正在测量水位,旁边放著父亲手绘的豆腐堰水系图,图上用硃砂標出了三个暗渠入口,像三只警惕的眼睛,渠口標註著“此处水急,宜放鱼苗,忌下密网“。
“下个月要放锦鲤苗,这鱼能清塘,也能镇水,老祖宗说锦鲤绕塘,活水兴邦,不是没道理——你看这照片,杭州西湖的锦鲤,能把水底的腐叶都吃掉。“
那晚之后,汪家父子夜夜蹲在堰塘边的柳树下抽菸。
五颗菸头的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像水底的磷光,烟雾繚绕中,老渔猫子的咳嗽声与堰塘的水声交织,形成一种沉闷的韵律。
他们不甘心——白天的录像能拍到,可他们是出了名的“夜猫子“,惯会在月黑风高时下网,凭著三代人传下来的水性,闭著眼都能摸准鱼群的动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是与水共生的默契。
我和哥哥在父亲的指导下,將自行车铃鐺拆解,用铜线圈和磁铁製作振动传感器。
父亲戴著老花镜,用焊枪將漆包线焊在触点上,焊锡丝融化时冒出的青烟在灯下繚绕,形成细小的漩涡。
“记住,线圈要埋在淤泥下三尺,“他指著堰塘边的標尺,標尺上用红漆写著“危险水域“,数字旁画著一条警示的鱼,“就埋在当年他们下八卦网的暗渠口,那里水流有漩涡,最容易藏鱼,也最容易暴露动静。“
我们踩著没膝的淤泥,將传感器埋入,漆包线沿著堤岸铺设,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直通守鱼棚里的旧收音机——父亲改装了喇叭,用蜂鸣器替换了扬声器,还加装了放大电路,只要水面有异常振动,就会发出“嘀嘀“的警报声,频率隨振动强度变化,如同水下的心跳。
我还从物理课本上学了凸透镜原理,用放大镜和旧相机镜头做了个简易夜视仪。
父亲帮我在守鱼棚的窗台上凿了个孔,將镜头固定在木架上,镜头前罩著黑布,像一只隱匿在暗处的眼睛。
“光圈要调到最大,“父亲调整著焦距,镜片上还沾著他磨镜头时留下的指纹,“夜里的水面反光,能看清二十丈內的动静——你看,那是水獭,它的体温在镜头里是绿色的,鱼群是蓝色的。“
调试那晚,我透过镜头看见一只水獭潜入水中,它的身影在夜视仪里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而水面下隱约可见的渔网残骸,在镜头里像一张破碎的蛛网,诉说著过去的渔猎时光。
三天后的午夜,我正在棚里调试示波器——那是父亲从废品站淘来的零件拼凑而成,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突然剧烈震盪,像心电图般起伏,峰值超过了正常范围。
父亲猛地按下手电筒开关,特製的强光灯泡发出惨白的光束,直射向堰塘中央的芦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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