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长生居,第一打尖窝眼高手(2/2)
直到矮大娘嫁过来,老矮子的人生仿佛被点亮了一盏明灯。
矮大娘是邻村的孤女,姓林,因也是小个子,大家便顺著老矮子的称呼,叫她矮大娘;
她虽身材娇小,却有著一双巧手,不仅能织出五彩斑斕的壮锦——那锦缎上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在集市上总能卖出好价钱;
还做得一手好菜,简单的青菜豆腐,经她一炒,也能香气扑鼻。
她第一次来石场给老矮子送饭时,身著蓝底白花的粗布衫,那布料是她自己纺线织的,针脚细密平整;
头髮用红头绳整齐地扎成一个髮髻,髮髻上別著一朵刚摘的野菊花;
脸上洋溢著温暖的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沉闷的石场。
她带来的饭菜装在一个精致的竹篮里,篮子外面裹著蓝印花布,里面是香喷喷的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两个金黄的玉米饼,最底下藏著一小瓶老矮子爱喝的米酒。
饭菜香气四溢,引得石匠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老矮子好福气。
从那以后,矮大娘经常来石场帮忙,给大家缝补衣服——石工们的工装总是磨得最快,袖口、裤脚常常需要缝补;
帮著做饭烧水——石场里有个简易的灶台,她来了之后,大伙儿便能在劳作间隙喝上热汤热水。
在她的影响下,从前那个沉默寡言、见人就脸红的小伙子,渐渐变得开朗健谈。
他开始主动和大家打招呼,会在休息时给大家讲他听来的新鲜事,虽然还是有些结巴,却比以前自信了许多。
更神奇的是,他打尖窝眼的手艺突飞猛进。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盲目尝试,而是开始仔细观察石头的纹理,像医生给病人诊脉一样,用手指轻轻抚摸石面,感受石料的质地变化;
揣摩每一次敲击的力道,从最轻的“点触”到最重的“猛击”,反覆练习,寻找最佳的力度。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石场,驱散山间的薄雾,他早早便来到石料堆前,拿出隨身携带的小锤子——那是矮大娘用他磨坏的钢凿柄改造的,小巧玲瓏,称手好用。
他轻轻敲击不同石块,侧耳倾听声音的差异:清脆的“噹噹”声表示石质坚硬,沉闷的“咚咚”声说明內部可能有裂隙,试图从细微的声响中辨別石料的质地与纹路走向。
手中的钢凿在石料上轻轻试探,角度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力度从微不可察到逐渐加大,寻找最佳的切入点,每一次试探都像是在与石头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询问它是否愿意接纳这小小的孔洞。
夜晚,月光为他照亮石板,清辉如水,洒在他专注的脸上。
他仍在反覆钻研,借著微弱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角度和力度,钢凿与石料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时光的脚步。
矮大娘心疼他,总是默默陪伴在旁,为他端来热茶——那是用山涧里的泉水和自家种的野菊花泡的,清热解乏;
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用带著皂角清香的毛巾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
有时,她还会在一旁轻声哼唱著山歌,那是她们家乡的小调,旋律悠扬婉转,歌词里唱著山间的明月、谷中的溪流、田埂上的野花。
那悠扬的歌声,仿佛能驱散老矮子一天的疲惫,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手中的钢凿也仿佛变得更加听话。
在她的鼓励下,老矮子越发勤奋。
他会在石场角落收集不同类型的石料,从坚硬的花岗岩到相对柔软的石灰岩,从细腻的汉白玉到粗糙的玄武岩,逐一练习打尖窝眼,记录下每种石料的特性与打眼技巧;
他用炭笔在石板上画出各种眼型的示意图,標註著不同石料对应的角度、力度和敲击次数,那石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像是一本独特的石工秘籍。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打的尖窝眼不仅又快又好,而且精准度极高。
大小与钢钎严丝合缝,深度恰到好处,角度顺著石料纹理,从不会出现开裂的情况;
没过多久,便超越了师傅老磨子,成了家父手下最得力的打尖窝眼高手;
在石场称霸的那十年里,他稳坐“第二把交椅”,无人能及,连省城来的营造商,都指名要他负责关键部位的尖窝眼打造。
老矮子的蜕变,成了长生居眾人热议的话题。
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人们都在谈论这个曾经笨拙的石匠。
有人说他是得到了山神庇佑,因为曾有人看见他在月圆之夜,独自在山神庙前虔诚祈祷,额头贴地,久久不起,庙前的石阶上都留下了他的印记;
有人猜他偶然间悟透了石工的真諦,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电闪雷鸣中,他对著一块顽石凝视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便如有神助,打眼的手法突飞猛进;
还有人说他是得了异人指点,说曾在黎明时分看到一个白鬍子老头在石场里教他手艺,太阳出来后便消失不见。
面对眾人的追问,他总是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没啥诀窍,就是多练,石头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自然就听你的话。”
可总有些人心存偏见,私下里编造一些不实的传言。
说他是走了狗屎运,说他的手艺是旁门左道,登不上大雅之堂;
但老矮子从不理会这些閒言碎语,只是专注地打磨自己的技艺;
他会在石场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反覆练习打眼,不断总结经验,每一次的敲击,都倾注著他对石工技艺的热爱与执著,那钢凿与石料碰撞的声音,就是他最有力的回应。
然而,流言的力量是可怕的,它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著当事人的生活,让原本平静的日子变得波涛汹涌。
隨著老矮子声名远扬,各种恶意的猜测如潮水般涌来,无辜的矮大娘也被捲入其中。
村里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因嫉妒老矮子的成就——尤其是那些曾嘲笑过他笨拙的人,如今看著他备受尊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开始四处散播谣言。
他们说矮大娘有神秘的巫术,能与石头沟通,老矮子的技艺突飞猛进全靠她暗中施法,在石料上涂抹了特製的符咒;
还有人说矮大娘来歷不明,定是山精野怪幻化而成,目的是迷惑眾人,窃取石工技艺的精髓;
这些谣言像毒箭一样,射向这个善良的女人。
这些谣言像无形的利刃,刺痛著矮大娘的心。
她本就性情靦腆,不善言辞,面对这些莫须有的指责,只能默默忍受;
她整日以泪洗面,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日渐憔悴,像是被寒霜打过的花朵;
她再也不去石场送饭,也不再在院子里织布唱歌,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屋,如今只剩下沉默和嘆息。
老矮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拙於言辞,不懂得如何为妻子辩解,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想用自己的努力证明给大家看,他们的幸福是靠双手挣来的,不是靠什么旁门左道;
他在石场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天刚蒙蒙亮到月上中天,反覆练习打眼,不断总结经验,每一次的敲击,都倾注著他对石工技艺的热爱与执著,也承载著对妻子的愧疚与心疼。
就在老矮子一家被流言压得喘不过气时,更大的危机悄然降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捲了整个长生居。
邻镇的石匠行会突然派人来到长生居,为首的是行会的副会长,一个穿著绸缎马褂、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跟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个个面露不善。
他们声称老矮子的打尖窝眼技艺涉嫌抄袭他们行会的独门秘术,要求老矮子立即停止使用,並向行会赔偿损失。
为首的石匠趾高气扬,手里拿著几张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用硃砂画著复杂的图案,据说是他们行会失传已久的打眼秘籍;
他硬说老矮子的手法与他们行会的秘术如出一辙,连角度、力度的讲究都分毫不差,定是偷学无疑。
他们要求老矮子当眾演示,並接受行会的检验——其实就是让他在眾人面前出丑,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否则就要將他逐出石匠这一行当,还要砸毁他的工具,让他永无立足之地。
这个消息在长生居引起轩然大波,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村民们聚集在祠堂前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担忧,有人好奇;
愤怒的是邻镇行会的霸道,担忧的是老矮子的处境,好奇的是这所谓的“抄袭”究竟是真是假。
老矮子又惊又怒,他这辈子除了去邻镇赶集,从未离开过长生居半步,更別说接触什么邻镇石匠行会的秘术;
他气得浑身发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平日里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与委屈。
但对方来势汹汹,还带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外乡人,有邻镇的乡绅,有县里的记者,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们在石场中央搭起高台,扬言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老矮子的“真面目”。
父亲得知此事后,立刻赶到石场。
他作为长生居石工队的领头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站出来为老矮子说话,条理清晰地陈述老矮子的学艺歷程,拿出他歷年练习打眼的石料作为证据;
可对方根本不听解释,副会长推了推金丝眼镜,傲慢地说:“空口无凭,只有当眾比试才能证明清白,否则就是心虚。”执意要按他们的规矩办事。
老矮子被逼无奈,只好拿起钢凿,走向那块早已准备好的花岗岩。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仅是因为紧张——面对这么多围观者,还有行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更是因为內心的委屈与愤怒,像有团火在胸中燃烧。
当第一锤落下时,原本熟悉的手感似乎变得陌生起来,钢凿像是不听使唤,在石面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跡。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嘘声,邻镇石匠行会的人更是露出得意的神情,副会长甚至开始向周围的人介绍他们行会的“独门秘术”,暗示老矮子的手法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但老矮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矮大娘在一旁鼓励的笑容,想起她为自己缝製的护腕,想起她深夜端来的热茶;
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的刻苦练习,那些被钢凿磨破的手掌,那些在月光下钻研的夜晚;
想起父亲的教导,说石工要“心诚於石,石必应之”。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得坚定,如同磐石般沉稳。
手中的钢凿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落在石料上,一下又一下,动作行云流水,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在演奏一首石工的讚歌。
他先在石料表面轻轻凿出定位点,如同画家勾勒轮廓;
然后根据石料的纹理走向,调整钢凿角度,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恰到好处;
每一次敲击都控制著力道,让凿痕均匀且深度適中,像是在为石料按摩。
隨著不断的敲击,碎石飞溅,如同绽放的火花。
一个完美的尖窝眼逐渐成型,呈现在眾人眼前:大小均匀,深浅適度,边缘光滑,与周围的石面融为一体,仿佛是天然形成的一般。
然而,邻镇石匠行会的人却不肯罢休,他们鸡蛋里挑骨头,说这眼子的角度与他们的秘术相差毫釐,定是老矮子心虚故意为之。
他们以老矮子“偷师学艺”为由,强行带走了老矮子,说要带他回行会接受审判,实则是想將他扣押起来,让长生居石工队群龙无首。
矮大娘得知消息后,不顾一切地衝出去想要阻拦,她瘦小的身躯挡在行会眾人面前,像一堵顽强的石墙。
可对方人多势眾,一个汉子粗暴地將她推开,她单薄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一样摔倒在地,手肘被地上的碎石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即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袖;
她却顾不上疼痛,泪水夺眶而出,无助地看著老矮子被带走,嘴里哭喊著丈夫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绝望。
长生居的村民们愤怒了,血脉里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拿著锄头、扁担,聚集在村口,准备前往邻镇,要回老矮子;
父亲作为村里德高望重的匠人,也站出来带领大家,他虽然反对动武,但也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人被如此欺负。
一路上,眾人浩浩荡荡,脚步声、呼喊声震得山路都在微微颤抖。
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写著“还我匠人公道”六个大字,是我连夜写就的,墨跡未乾却透著坚定的力量。
而此时的老矮子,在邻镇石匠行会里,面对种种莫须有的指控,始终挺直著脊樑,坚称自己的技艺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是用汗水和泪水浇灌出来的果实,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他详细地向眾人讲述自己十八年学艺的艰辛歷程,从一开始连钢尖都装不进尖窝眼,被师傅责骂,被同行嘲笑;
到后来如何在矮大娘的鼓励下,日夜钻研石料特性与打眼技巧,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染红了多少块石料;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鏗鏘,像是钢凿敲击在坚硬的花岗岩上。
在行会的“审判”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老矮子的命运,以及长生居石工队的声誉,都悬於一线;
行会的长老们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
台下的围观者议论纷纷,有同情老矮子的,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老磨子听闻消息后,也拖著年迈的身躯赶到了邻镇。
他已经多年不怎么出门,腿脚早已不便,是雇了辆牛车赶来的;
他拄著拐杖,一步步挪进审判现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他走到场地中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
他拄著拐杖,站出来,当著眾人的面,讲述了老矮子十八年学艺的艰辛,讲述了他如何从一个笨手笨脚的学徒,成长为如今的打尖窝眼高手;
他回忆起老矮子初学打尖窝眼时,双手被钢凿磨得满是血泡,却依然坚持练习的场景;
回忆起他被自己责骂后,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却从未放弃的倔强;
回忆起他第一次打出合格尖窝眼时,那种欣喜若狂的神情,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老磨子的声音哽咽,带著岁月的沧桑和对徒弟的疼惜,让在场的一些人开始动摇,原本坚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和同情。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邻镇石匠行会的老会长。
他年近八旬,早已不问世事,据说常年在山中隱居修行;
不知是谁把消息传到了他耳中,让他特意赶了回来。
老会长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如鹰。
他仔细查看了老矮子的打尖窝眼手法,又对比了行会所谓的“失传秘术”图纸,最终摇了摇头,长嘆一声。
原来,所谓的“抄袭”,不过是一场由行会中几个嫉妒老矮子成就的人策划的阴谋。
他们见长生居石工队声名日盛,抢了他们不少生意,便想出这个法子来打压长生居的石工队,垄断周边的石料生意;
那所谓的“失传秘术”,不过是他们根据老矮子的手法凭空捏造出来的,图纸也是临时画就的。
老会长当场宣布老矮子无罪,並严厉斥责了那些策划阴谋的人,將为首的副会长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他握著老矮子的手,感慨地说:“好小子,有我年轻时的韧劲,这门手艺在你手里,算是发扬光大了。”
真相大白,老矮子被无罪释放。
当他回到长生居时,受到了村民们热烈的欢迎,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满了迎接的酒罈,孩子们燃放著鞭炮,妇女们端出刚做好的饭菜,空气中瀰漫著喜庆的气息。
矮大娘哭著扑进他的怀里,积压多日的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泪水打湿了老矮子的衣襟,却带著劫后余生的甘甜;
老磨子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徒俩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与误解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经歷了这场风波,老矮子一家的生活看似重归平静,可命运的齿轮却又开始了新的转动,朝著一个未知的方向缓缓前行。
邻镇石匠行会虽已还老矮子清白,但那些不甘心失败的人暗中怀恨,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不久后,长生居石场突然来了一群手持棍棒的壮汉,他们个个面露凶光,身上散发著酒气和戾气。
他们在石场门口叫囂,说老矮子的尖窝眼技艺害得他们没了生意,抢了他们的饭碗,今天就要砸了石场泄愤。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三角眼,塌鼻樑,正是当初推搡矮大娘的那个行会打手。
他一脚踹开石场大门,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门板上的漆皮簌簌落下,碎石飞溅,惊得正在劳作的石匠们纷纷放下工具。
老矮子从石料堆后站出来,他虽然身材不高,此刻却像座巍峨的山,挡在眾人面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像他打眼时手中紧握的钢凿:“我们行得正坐得端,靠手艺吃饭,没抢谁的饭碗,你们莫要无理取闹!”
可壮汉们根本不听,他们就是来闹事的,举起棍棒就朝著石料和工具砸去。
石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叮叮噹噹的碰撞声和石匠们的怒吼声;
铁锤被扔进山沟,钢凿被踩得变形,好不容易雕出雏形的石像被砸得粉碎,那是为县学文庙雕刻的孔子像,已经耗费了三个月的心血。
父亲闻讯赶来,他站在高处的石料堆上,声音如洪钟般响彻石场:“你们若是再胡闹,就別怪我不客气!我们长生居的石匠,不是好欺负的!”
他年轻时学过几年拳脚,对付几个壮汉不在话下,只是不想轻易伤人。
然而对方人多势眾,场面陷入僵持。
石匠们虽然奋力抵抗,但大多是手艺人,哪里是这些打手的对手,很快就有几个人被打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混乱中,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突然朝著矮大娘飞去——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石场,手里拿著老矮子的工具箱,想把工具藏起来。
那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她的面门;
老矮子眼疾手快,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一个箭步衝过去,用身体护住妻子。
石头重重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然死死挡在矮大娘身前,不肯挪动半步,像是一座坚固的石盾。
这时,老磨子带著村里的青壮年们赶到。
老磨子虽然年迈,此刻却如同焕发了青春,他拄著拐杖,拐杖的金属包头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挥舞著手中的凿子,气势不减当年:“长生居容不得你们撒野!”
在眾人的齐心协力下,那群壮汉渐渐落了下风,他们没想到长生居的人如此团结,如此勇猛。
为首的壮汉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喊了声“撤”,便带著手下灰溜溜地逃走了,像丧家之犬。
经此一事后,老矮子意识到,只要自己的技艺还如此出眾,只要长生居石工队还在,麻烦就不会断绝。
那些嫉妒和仇恨,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彻底消失,反而会像野草一样,在春风吹过后再次疯长。
他和父亲商量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石场开设学堂,將打尖窝眼的技艺传授给更多人,不分本村外村,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长生居的石工技艺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掌握这门手艺,让尖窝眼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
也让那些企图打压他们的人无机可乘——当所有人都掌握了这门技艺,他们就再也无法垄断,再也无法威胁到谁。
学堂开课那天,石场里摆满了石料和工具,许多年轻的石匠慕名而来,不仅有本村的,还有邻村的,甚至有从百里外赶来的。
他们背著行囊,带著虔诚的心,想要学习这门传奇的手艺。
老矮子站在石料前,穿著崭新的蓝布褂子,那是矮大娘连夜为他缝製的。
他亲自示范打尖窝眼的技巧,动作沉稳而精准,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尖窝眼,讲究的是眼准、手稳、力匀;
眼准,就是要找准石料的纹理走向,如同医生找准病人的穴位;
手稳,就是握凿的手不能抖,要像磐石一样坚定,哪怕泰山崩於前也不动摇;
力匀,就是敲击的力道要均匀,轻重缓急恰到好处,如同春雨滋润万物,不多不少,正好合適;
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脾气,我们要顺著它的纹路,理解它,尊重它,才能打出最好的眼子……”
在老矮子的悉心教导下,越来越多长生居的石匠掌握了精湛的打尖窝眼技艺。
他们不仅学会了手艺,更学会了老矮子那种坚韧不拔、谦逊好学的精神。
他们的名声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风波受损,反而更加响亮。
“长生居尖窝眼”成了一块金字招牌,方圆百里的营造商都慕名而来,订单络绎不绝,甚至传到了省城,连藩台衙门修建府邸,都特意派人来请长生居的石匠。
邻镇的人看到长生居石工队团结一心,技艺高超,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那些曾经的谣言不攻自破,那些曾经的对手,如今也只能望其项背,甚至有人放下身段,来学堂学习技艺。
多年后,每当人们提起长生居,就会想起那个曾经笨拙,却凭藉努力成为第一打尖窝眼高手的老矮子,想起那段充满波折却又热血激昂的岁月。
他们会说起他如何从一个被嘲笑的学徒,成长为受人尊敬的大师;
说起他如何用自己的行动,詮释了“天道酬勤”的真諦;
说起他如何將一门普通的手艺,发展成一种精神的象徵。
而老矮子和矮大娘,依旧相互扶持,在石场边的小院里安度晚年。
他们的小院里种著两株海棠,是当年陈家那两株的后代,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绚烂的花朵;
他们常常坐在海棠树下,看著夕阳落下,金色的余暉洒在石场的方向,听著石场里传来的阵阵號子声,那声音比年轻时更加响亮,更加有力,带著希望和传承的力量;
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著幸福而满足的笑容,像两朵歷经风雨却愈发芬芳的花。
石场里的学堂越办越兴旺,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优秀的石匠。
他们带著长生居的技艺和精神,走向四面八方,將尖窝眼打在了更多的石料上,也打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里;
而老矮子的故事,也像那些不朽的石料一样,被人们口口相传,成为了长生居最珍贵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