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阿斯塔波(1/2)
第二天清晨,血鸦岩营地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就活了过来。
八百骑兵摇身一变,成了商队护卫。
精良的板甲和锁子甲收进【万象之间】,换上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外套镶铜钉的皮甲——看起来够威风,但防御力只能防防流矢。
武器也换了:制式长矛换成仪仗用的包银短矛,刃口都没开;弯刀装饰华丽,刀鞘镶著假宝石,挥起来倒是虎虎生风,但真砍到铁甲上大概率卷刃。
巴利斯坦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车厢是韦赛里斯从魁尔斯採购的夷地货,红木镶母贝,窗框雕著莲花纹样,窗帘是绣著金线的丝绸,拉上时透光不透影。
老爷子刮净鬍子,换上锦缎长袍——深紫色,绣著俗气的金色祥云图案,头上还戴了顶滑稽的小圆帽,帽顶缀著颗颤巍巍的假珍珠。
他对著铜镜调整表情,努力做出“家道中落却硬撑场面”的老商人神態:眉头要皱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苦大仇深,也不能太轻鬆;嘴角要向下撇,显得心事重重;眼神要时不时瞟向装“家当”的箱子,流露出肉痛又不得不花的纠结。
里奥骑著匹特意挑选的白马走在马车旁。马是好马,但马具过分华丽——轡头镶银,鞍垫绣金,连马蹄铁都擦得鋥亮。
他一身管家服饰:黑色长袍,腰间掛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黄铜钥匙,手里还装模作样捧著个帐本。时不时用蹩脚的瓦雷利亚语大声呵斥“护卫”,骂他们队形不整、马匹照料不周:
“哎!那边那个!马肚带鬆了没看见?摔了老爷你赔得起吗?!”
“队列!队列!跟游魂似的散著走,像什么样子!”
演技逼真得让哈加尔差点真跟他吵起来——壮汉脸憋得通红,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多恩的女人们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车厢稍小些,但更精致,窗框雕著百鸟朝凤图。窗帘半掩,偶尔被纤纤玉指撩起一角,露出精致的侧脸和华丽的衣饰。
特蕾妮“不小心”撩起窗帘透气时,手腕上那只镶著鸽血宝石的金鐲子在晨光下闪得刺眼——她刻意將手搁在窗沿,让阳光正好照在宝石上。
韦赛里斯自己扮作武术教头。
他换了身深褐色短褂,布料普通,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打著同色补丁。腰间佩一柄普通长剑,剑鞘磨得光亮,但细看能发现是廉价货。
银髮用特殊药水染成深棕,脸上用植物汁液画了道假伤疤——从右眉骨斜跨到左脸颊,看起来狰狞,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是旧伤,不影响战斗。肤色用混合了菸灰和泥土的草药涂暗,再在眼角、嘴角添上些细纹。
一个饱经风霜的佣兵头子,四十岁上下,半辈子可能打过几场仗,但肯定没经歷过大阵仗——眼神不够凶,握剑的姿势太標准,走路时脊背挺得太直。
他刻意放鬆肩膀,让右肩微微下沉,形成一种长期背负重物的佝僂感。然后翻身上马——一匹普通的棕色阉马,毛色杂乱,蹄声沉闷。
完美。
队伍在晨光中缓缓西行,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枯燥的声响。荒原的风带著沙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苦水河比想像中更浅。
河面宽约三十丈,但水流缓慢,浑浊的河水泛著黄褐色,像稀释的泥汤。最深处只到马腹,河底是软泥和卵石,马蹄踩下去会陷进半尺,拔出时带起噗嗤的水声。
过了河,地貌逐渐改变。
红色荒原的嶙峋岩石和砂砾地被农田取代——大片大片的麦田,穗子才刚抽出来,绿中带黄;棉花田则是一片深绿,棉桃还小,像青涩的果实。
田里是衣衫襤褸的奴隶,男女都有,脚上拴著铁链,十几人串成一串,在监工的皮鞭下机械地弯腰、除草、鬆土。
监工骑著矮种马在田埂上来回巡视,马屁股上掛著水囊和乾粮袋。他们很少下马,鞭子却甩得精准——哪个奴隶动作慢了,鞭梢就像毒蛇一样咬过去,在裸露的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痕跡。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大道旁立著木桩,每隔百步就有一根。有些木桩是空的,顶端留著深褐色的污渍;有些则掛著“装饰”。
左边第三根,掛著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最多十岁。瘦得像骷髏,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凹陷成深坑。他(或她,已经很难分辨)被铁钉穿过手腕钉在木桩上,双脚离地一尺,头歪向一侧,眼睛被乌鸦啄空了,留下两个黑洞。
尸体风乾了大半,皮肤紧贴骨骼,呈现一种皮革般的暗褐色。苍蝇嗡嗡地围著打转,在空洞的眼窝里进进出出。
尸桩下插著块木牌,用吉斯卡利语潦草地写著:“逃奴,示眾三十日”。
队伍经过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奥策马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靠近韦赛里斯,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左边第三个,是个孩子。最多十岁。牌子写他偷了半块饼。”
队伍经过一座小镇时,正好赶上五日一次的集市。
说是小镇,其实只是几十栋土坯房围成的不规则圆圈,中央有片夯实的空地。此刻空地上挤满了人:戴头巾的农民、牵骆驼的商人、穿丝绸长袍的本地小贵族,还有一大群衣衫襤褸、脚戴镣銬的奴隶。
集市边缘搭著简易棚子,卖劣质麦酒、烤饼、醃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地中央——那里设了拍卖台。
台子很简陋,几块厚木板搭成,离地三尺。台边立著木架,上面掛著铁链、镣銬、还有几根沾著暗红色污渍的皮鞭。
拍卖师是个胖得流油的中年吉斯卡利人,裹著花哨的头巾,嗓门洪亮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第十六件——纯正蛮族贵族血统!父亲是內陆『黑羚羊』部落的酋长,母亲是黑山羊祭司!八岁,健康,牙口好!看看这大眼睛,看看这脸蛋,標准的美人胚子!起价三十银幣!”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被拎上木台。
她赤著脚,脚底板满是新旧交叠的伤口和厚茧。身上只有一件破麻布片,勉强遮住胸部和臀部,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和凸出的关节。头髮乱得像鸟窝,沾著草屑和泥土。
但她的眼睛很大,黑得纯粹,因恐惧睁得圆圆的,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比例失调。被推上台时她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拍卖师粗鲁地拽住胳膊提起,像展示牲口似的转了一圈。
台下响起鬨笑和口哨。
“太瘦了!买回去还得费粮食养胖!”一个戴金戒指的商人喊。
“看看那腿,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
“二十五银幣!”有人出价。
“二十八!”
拍卖师挥舞著木槌:“二十八一次!二十八两次——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贵族血统!养两年就能——”
“五十。”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很大,但清晰地穿过集市嘈杂的空气,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转头。
说话的是韦赛里斯——他现在是“吴家武术教头”。他策马缓缓走到台前,深棕色头髮下的紫色眼眸平静无波,脸上那道假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拍卖师愣了下,隨即堆起职业笑容,油光满面的脸皱成一团:“这位老爷,五十银幣?您確定?”
韦赛里斯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鹿皮钱袋,手腕一抖——
钱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拍卖师脚下,“噗”地一声,激起一小团尘土。袋口没繫紧,几枚银幣滚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一枚甚至滚到了台边,被一个看热闹的孩子捡起,又被他母亲慌忙夺下放回原处。
拍卖师捡起钱袋,掂了掂分量,又打开袋口瞥了眼——里面银幣堆得满满当当。笑容顿时灿烂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好嘞!这丫头是您的了!恭喜老爷得了个好货!”
小女孩被粗鲁地推下台,踉蹌著扑向地面。
韦赛里斯俯身,单手抓住她的后领——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没让她摔著。然后一提一放,將她稳稳搁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女孩僵硬得像块木头,连颤抖都停了。她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指甲抠进马鬃里。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集市,走上通往阿斯塔波的黄土大道。
走出镇子半里后,韦赛里斯將女孩提起来,转身递给策马跟上的里奥:
“问问她家在哪。父母,兄弟姐妹,任何亲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孩瘦骨嶙峋的脊背。在【万象视界】中,这孩子的命运丝线很特別——不是普通奴隶那种黯淡灰色,而是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那丝金色蜿蜒延伸,在未来与他和丹妮莉丝的命运紧密交织,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背影在画面中一闪而逝。
“如果没有,”韦赛里斯说,“就带著。安排她和亚莲恩她们同乘一辆马车。”
里奥点头,用简单的吉斯卡利语低声询问。女孩起初不敢说话,嘴唇抿得死紧,黑眼睛里全是恐惧。
问了半天,才了解到,小女孩名叫米拉。她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有个姐姐,一个月前就被卖了,不知道还活著没。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埃。夕阳西斜,將整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五十里,阿斯塔波的城墙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模糊的轮廓。
而金字塔的尖顶,在落日余暉中泛著血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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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波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高逾三十丈的土黄色夯土墙绵延数里,墙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与修补痕跡。
城垛上每隔五十步立著火盆,此刻正陆续点燃,跳动的火光將巡逻士兵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长、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城门有三重——外门是包铁的巨大木柵,中门是厚重的橡木镶铁板,最內才是真正的石拱门。每道门前都设有关卡,身穿黄铜鳞甲、头戴尖顶盔的士兵持矛而立,矛尖在火光下闪著冷光。
韦赛里斯的队伍在距城门一里处停下。
巴利斯坦的马车窗帘被撩开一道缝,老人的眼睛透过缝隙审视著城墙上的防御布置。他在心中默数:东南角塔楼三座,西北角两座,正门上方有重弩平台……守军换防的间隔大约两刻钟。
“老爷,”里奥策马来到窗边,压低声音用夷地腔调的瓦雷利亚语说道,“前面就是阿斯塔波了。按规矩,商队护卫超过两百人不得全数入城。”
马车里传来一声疲惫又倨傲的嘆息,正是“吴老爷”该有的反应:“那就按规矩办。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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