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辞官与一条鞭法(2/2)
徐景曜自武官队列后方迈步而出,手捧奏疏,行至御阶前,大礼叩拜。
“臣商廉司使徐景曜,有本启奏。”
朱元璋端坐龙椅,俯视阶下。
“讲。”
徐景曜直起身躯,双手將奏疏高举过头顶。
“臣请更易大明税法。行一条鞭法。”徐景曜声音平稳,掷地有声。
“大明建国至今,田赋杂役繁多。夏税秋粮,里甲正役,杂泛差役。百姓终年劳作,既要纳粮,又要服役。地方官吏藉机盘剥,巧立名目。折色、火耗、漂没,层层加码。”
徐景曜放下双手,目光环视左右朝臣。
“臣请旨,將天下所有州县的田赋、徭役、杂税,悉数合併为一条,计亩征银。
百姓不再上缴实物米麦,不再出丁服役。
全数按田亩多寡,折算成大明宝钞或现银。由各地大明钱庄分號统一收缴,直解內帑。”
很显然,这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挖文官集团的命根。
户部左侍郎从队列中衝出,指著徐景曜。
“荒唐!简直是祸国殃民之论!田赋收粮,乃是歷朝歷代的国本。
朝廷不蓄积粮食,遇上灾荒战乱,拿什么賑济百姓?
拿什么充作军粮?你让百姓交纸钞,农户去哪里弄钱?”
齐泰紧隨其后跨出队列。
“陛下明鑑!商廉司此举,是逼迫天下农人弃本逐末。农户为了交税,不得不將口粮贱卖给商贾换取宝钞。
商贾必会趁机压价,盘剥乡里。徐景曜名为变法,实则是將天下百姓的命脉,拱手交予唯利是图的商贾!”
群臣激愤,十余名高官接连出列,跪伏於地,恳请皇帝驳回此奏,治徐景曜乱政之罪。
徐景曜面对千夫所指,面不改色。
“齐大人说农户无钱。大明钱庄立足江南,推行九边,疏通海贸。如今市面上宝钞充盈。
农户將粮食就近卖给商铺,免去將粮食运往京城太仓的舟车劳顿。你们口口声声说朝廷需要储粮,郭桓案里的太仓千万石存粮,难道不是被你们这些官吏掺沙造假,中饱私囊了?”
徐景曜此言直击要害,百官顿时语塞。
“至於灾荒军需。”徐景曜面朝龙椅。
“朝廷收了宝钞现银,大可由大明钱庄直接向各地大商贾採买。商人逐利,运粮极快。
中原大旱的賑灾,便是铁证。收钱,远比收粮更易管辖,更杜绝贪墨!”
皇座上的朱元璋看出的门道更深。
皇帝没有理会底下吵闹的文臣,而是盯著徐景曜呈上的那本奏疏。
內侍將其呈递至御案,朱元璋翻开,一字一句阅读。
將天下税收全部货幣化。
这意味著户部將彻底沦为一个只管记帐的摆设。
地方知府、县令再也无法接触到实质的物资,大明帝国所有的財富,將化作帐本上的数字,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钱庄。
而大明钱庄,归商廉司管辖。
“徐景曜。”朱元璋开口,“此法若行,天下钱粮便全在你商廉司的算盘之上。你手握大明钱庄印信,调令天下商贾。这大明朝,到底是朕说了算,还是你商廉司说了算?”
帝王不在乎文官的死活,也不在乎变法是否惊世骇俗。
帝王在乎的是绝对的控制,商廉司的权力膨胀到了极点,已经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
徐景曜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诚惶诚恐。
而是抬起双手,解下头顶的乌纱帽。
双手捧著官帽,徐景曜將其端端正正地放置於地面上。
“陛下,一条鞭法乃万世之法。此法成,则大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官吏无处贪墨。
但此法要行,必须有一个绝对公允、毫无私心之机构来统辖。”
徐景曜退后半步,大礼叩拜。
“臣徐景曜,自受命执掌商廉司以来,设钱庄,开海市,揽边餉。
臣得罪天下百官,结怨淮西勛贵,臣之名,在朝野已如酷吏。
若臣继续执掌商廉司,百官必生怨懟,一条鞭法推行必受重重阻挠,实乃臣之罪过。”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商廉司使一职。
商廉司一切帐册、印信、分號名录,皆已造册完毕。
臣愿交出所有权柄,惟愿陛下准许推行一条鞭法,福泽大明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