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军镇设庄(2/2)
大明九边,自辽东至甘肃,绵延万里。
百万边军枕戈待旦,防备北元残余势力的南下劫掠。
这道血肉筑成的长城,每年吞噬的军餉钱粮,乃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数目。
徐景曜立於图前,视线长久停驻在北平、大同、宣府等重镇之上。
百官岁俸改制,大明钱庄在江南与京师已然站稳脚跟。
文官们捏著鼻子认了四六分成的规矩,皆因身处繁华腹地,宝钞尚能购得米麵柴炭。
然则,这等手段若原封不动地搬至九边,必生兵变。
边军多是刀口舔血的粗汉。
塞外苦寒,百物凋敝,寻常商贾畏惧战火与路途遥远,绝少前往边关贩运货物。
士卒若领了宝钞,放眼望去皆是黄沙白雪,无处採买酒肉御寒,那印著大明宝璽的纸张,在他们眼中便连引火的乾草都不如。
前朝便有以滥发纸钞充作军餉,致使大军譁变、倒戈相向的血淋淋前车之鑑。
“边关无市,则钞法必死。”
徐景曜转身,落座於紫檀长案后。案头摆著陈修连夜整理的九边歷年粮餉消耗底册。
陈修与郑皓分立两侧。
“大人。”陈修躬身稟报,面上难掩忧虑,“户部太仓的存银已见底。
今年秋粮虽收了上来,但折色银两全填了前线平滇的窟窿。
如今到了年关,九边將士的过冬棉衣与岁末恩赏尚无著落。
兵部尚书昨日在御前叫苦,户部尚书则顺水推舟,言称商廉司既总揽天下財赋,又设了大明钱庄,这九边的窟窿,理当由咱们来填。”
文官集团在京城与江南屡屡受挫,深知在律法与商道上斗不过商廉司。
边关军餉是个火药桶,户部故意將这烫手山芋拋来。
商廉司若接,在极短时日內把百万边军的粮餉衣物运抵塞外,形同登天;若图省事只发宝钞,边將必反。
届时,激起兵变的弥天大罪,便能將徐景曜连同整个商廉司碾作齏粉。
郑皓按刀上前,语气森寒。
“这帮酸儒,心肠歹毒。他们想拿百万边军的刀,来剁咱们的脑袋。”
“刀在武將手里,但握刀的力气,是咱们给的。
户部想看咱们在塞北风雪里冻死,我偏要借这阵北风,把大明钱庄的桩子,死死打进九边的土里。”
徐景曜洞悉全局。
危机与权柄向来並存,大明钱庄若不能接管军餉,便永远是个只在江南打转的收税衙门。
唯有將这百万大军的钱袋子攥在手心,钱法方能真正统御天下。
“陈修,你適才说边关无市。既然无市,咱们便造一个市出来。”
徐景曜条分缕析,將筹谋已久的破局之法铺陈开来。
“江南商贾娇贵,不肯去塞北吃沙子。但山西一地,自古多出坚韧商贩。他们熟稔地形,深諳塞外风物。
传我手令,即刻在太原府与大同府设立商廉司分局。发出榜文,招募三晋商贾。”
“大人要用晋商?”陈修思忖片刻,面露恍然。
“不仅要用,还要给他们独占的巨利。”徐景曜目光深远,“朝廷在九边开设互市榷场。
准许晋商將中原的铁锅、布匹、盐茶运至边关,与塞外游牧部族交易牛羊马匹。但规矩只有一条:榷场之內,凡大宗交易,必须使用大明钱庄开具的宝钞与洪武通宝。”
这便是钱法流转的连环之局。
边军领了四成铜钱、六成宝钞的军餉,本无处消费。
如今榷场一开,晋商运来酒肉布匹,士卒便可用宝钞採买。晋商收了宝钞,不仅可在內陆进货,更可凭此在商廉司换取暴利的盐引与茶引。游牧部族得了宝钞,亦能在榷场购买过冬必需的中原物资。
商贾逐利,如水赴壑。
只要有数倍的利润悬在前方,晋商的车队便能踏平塞外的冰雪。
原本形同废纸的宝钞,在这场由朝廷强制背书、商贾居中倒腾的跨国贸易中,將彻底化作流转不息的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