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不清啊,真的分不清啊(2/2)
她喃喃道:“当真————当真会如此?”
“十之八九。”东旭语气篤定:“可惜先帝看不到了。他一生挣扎於新旧之间,临终时怕还想著平衡制衡,却不知他闭眼之后,这朝局————唉————”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都在那声嘆息里。
吕倩蓉忽然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
她不是幸灾乐祸之人,可想起祖父客死南荒的淒楚,想起这些年来吕氏所受的冷眼,又怎能不对那些落井下石者生出怨愤?
此刻听闻他们也要遭报应,竟有种天道好还的释然。
“没想到相公身在商贾,对朝局竟洞若观火。”她拭去眼角泪痕,语气里多了几分钦佩。
李清照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却如明镜。
师傅哪里是“洞若观火”,这分明是提前铺垫,好为日后解释那些暗中谋划做伏笔。
她瞥了眼吕倩蓉,这位小师娘,似乎真信了师傅只是个“关心朝政的商人”。
果然,东旭话锋又是一转:“我哪有什么洞见,不过是与蔡学士交好,听他提起些旧事罢了。”
“蔡学士?”吕倩蓉微讶:“可是那位蔡元长?京城人都说他————喜好奢华”
门“流言罢了。”东旭正色道:“蔡学士为人谦和,待我们这些商贾也从无轻慢。更难得的是,他知我確有报国之志,时常与我论及经济民生。此番南下,便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李清照几乎要扶额。
蔡京谦和?待商贾无轻慢?这话说出去,汴京商界怕是要笑掉大牙。谁不知蔡元长手腕了得,与新党旧党皆能周旋,送礼收礼从不手软?
师傅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著实令人嘆服。
吕倩蓉却信了七八分,疑惑道:“可蔡学士不是在杭州么?我们去江寧,如何助他?”
“问得好。”东旭讚许地看她一眼,解释道:“江寧据长江之喉,扼运河之颈,乃东南漕运枢纽。蔡学士在杭州整顿粮政,我在江寧疏通漕运,两相呼应,方能稳住东南大局。”
“今春北地冻雨成灾,二麦尽损。今年汴京百万军民的口粮,十之七八要仰给东南。漕运若梗阻,东南再丰稔也无用。”
李清照心中一动。原来师傅早已料到,且早有布局。
吕倩蓉眼中钦佩之色更浓:“相公虽为商贾,却心繫社稷民生。”
东旭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光影。
他温声道:“不敢当,但求不负所学,不负本心罢了。”
李清照垂下眼帘,默默扒拉著碗中饭粒。师傅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偏又说得诚恳无比。
若非她深知师傅为人,怕也要被这番“忧国忧民”的表白打动。
可转念一想,师傅確在做事。修书院、通漕运、联商贾,桩桩件件,看似谋利,实则都在织一张关乎东南命脉的网。
至於这网最终为谁所用————她可不敢深想。
夜渐深,船家来报,明日卯时开船,预计五日后抵江寧。
东旭送二女回舱休息。
吕倩蓉忽然驻足,轻声道:“相公,妾身有一问。”
“但说无妨。”
“吕氏————当真还能再起么?”
东旭沉默片刻,方道:“汲公英灵在上,必佑子孙。你我既成夫妇,吕氏之事便是我事。但有所需,必竭全力。”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重锤敲在吕倩蓉心上。
她眼圈又红,深深一福:“谢相公。”
待她舱门合上,廊中只剩东旭与李清照。
“师傅。”李清照忽然开口道:“您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东旭侧首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浅笑:“你说呢?”
“弟子只是觉得————”她斟酌词句,“师娘性情纯直,师傅待她,可否少些算计?”
东旭望著窗外漆黑河面,良久方道:“我待她真心,此其一。借吕氏之势,此其二。二者本不相悖。”
他转头看向徒弟,嘆息道:“这世间事,並非非黑即白。我不过是真心的谋算罢了。”
李清照怔住。
“去歇息罢。”东旭拍拍她肩:“明日还要教你认漕船上的旗语呢。”
他转身离去,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
河风渐急,吹得船头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有雷声隱隱,夏日的第一场暴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