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大殿神异(6000 字大章)(2/2)
周围的建筑残骸逐渐显现出更多佛门的痕跡,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尘土味里,似乎也隱隱夹杂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火灰烬的气息,遥远得如同隔世。
“到了。”
一直沉默前行的奎元,忽然停下脚步,沙哑地开口。
他微微喘息,抬手指向前方。
眾人顺著望去,前方不再是连绵的残垣断壁,而是一面极其高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墙。
石墙正中,是一道洞开的、高达数丈的拱形门洞。门楣上方,原本应有牌匾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凹槽与几根断裂的石钉,匾额早已不翼而飞。
门洞內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清內里景象,只觉有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静、
却也更加苍凉的气息,从黑暗中缓缓流淌出来。
“就是这里,进了这里面,那些东西便不会跟进来。”
奎元低声解释道:“那里是安全的,我们待会便在里面歇息。”
没有犹豫,四人鱼贯踏入那高大的门洞。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门洞內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仿佛踏入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这是一座庞大到令人心神震撼的殿宇。
殿顶极高,由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撑,柱身雕刻著精美的莲花与飞天纹样,虽然蒙尘,但神韵犹存。
殿內光线极其晦暗,只有从破损的殿顶缝隙与高大的窗欞空洞中,透入些许铅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內事物的轮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內的地面。
目光所及,殿內极其广阔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摆放著无数莲花座。
那些莲花座通体由某种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形制统一,皆是九品莲台的模样,莲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即便蒙著厚厚的灰尘,依然能在微弱光线下流转著淡淡的、內敛的莹白光泽。
每一个莲花座上,都空无一人。
无数空置的玉莲花座,从殿门处一直铺陈到大殿最深处,像是某种盛大法会戛然而止后,留下的永恆定格。
场面壮观,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与悲凉。
大殿的最深处,正对著入口的方向,是一座更加高大、更加巍峨的莲台基座。基座之上,矗立著一尊庞大到顶天立地的玉质佛像。
佛像结跏趺坐,法相原本应极其庄严慈悲。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尊残破到触目惊心的巨像。
佛像的头颅,齐颈而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光滑却残缺的断面。
一双原本应结印或垂放的佛手,也从腕部断裂,不知坠於何处。
佛身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与大片大片的斑驳污跡,仿佛经歷过难以想像的衝击与岁月侵蚀。唯有那残存的躯干与跌坐的姿態,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其全盛时的恢弘气度与悲悯意境。
整座大殿內,蓄积著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
脚步落下,便留下清晰的印记,尘土飞扬,在微弱的光柱中缓缓舞动。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陈腐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时光凝固般的死寂。
自踏入这座大殿的第一步起,方烬便感到一股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
那感觉並非来自於视觉或记忆的认知,更像是意识最深处那尊佛陀虚影的共鸣与悸动。
仿佛他並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仿佛这片空间、这些空置的莲座、那尊残破的巨佛,都与他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联繫。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一排排寂静的白玉莲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后,在奎元等人就地盘坐休息时,方烬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缓缓走向大殿一侧,那一排排莲座的前列。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些模糊的、久远的碎片。
最终,他在一个位置相对靠前、但並非最前方的白玉莲座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莲座与其他莲座並无二致,同样蒙尘,同样空置。
但方烬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低著头,凝视著这个空无一物的莲座,仿佛那上面坐著什么人,又仿佛在回忆著什么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画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意识深处,那尊佛陀虚影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一股庞大、温暖、悲伤、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那股庞大、温暖、悲伤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念浪潮,在方烬意识中冲刷得越发汹涌,意识深处的佛陀虚影光芒璀璨,几乎要透体而出。
就在这意念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剎那一嗡!!!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光,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一道光柱,而是仿佛从大殿最根本的“存在”本身绽放出来的光芒,温润、澄澈、庄严,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慈悲与浩瀚,剎那间铺满了整座寂静道场的每一个角落。
金光所过之处,时光仿佛倒流,腐朽与尘埃如冰雪般消融。
地面上、莲座上、石柱上、墙壁上——————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厚灰尘,在金光中无声无息地散去,露出其下温润如新的白玉质地与精美绝伦的雕刻纹路。
空气里瀰漫的陈腐气息瞬间被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取代,那香气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仿佛一直沉睡在此地,此刻终於甦醒。
大殿穹顶破损的缝隙、窗欞的空洞处,不再透入铅灰色的死寂天光,而是被温暖的金色光晕填满,將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宛如佛国净土重现人间。
那座残破不堪的无头巨佛像,在金光覆盖的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佛像脖颈处光滑的断面,金光匯聚,新的佛首由虚化实,缓缓“生长”而出o
那是一张饱满圆融、低眉垂目、充满无尽慈悲与智慧的脸庞,眉心一点硃砂痣鲜红欲滴。同时,断裂的手腕处,金光凝聚成一双完美无瑕的白净佛手,十指纤长,於胸前结成了一个玄奥庄严的“莲花印”。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尊完整、崭新、宝相庄严、散发著淡淡金色光晕的巨大玉佛,便取代了之前的残破躯壳,静静跌坐在高大的莲台之上。
佛像双眸微闔,似在凝视著座下的芸芸眾生,又似沉浸在无边的寂静与禪定之中。
就在佛像恢復完整的同一时刻一方烬面前,那个他一直凝视著的、位置靠前的白玉莲花座上,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由虚幻而凝实,悄然出现在了莲座之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尚。
他穿著月白色的朴素僧衣,身姿挺拔如青松,盘膝端坐於莲台正中。
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蕴含著无穷的智慧与悲悯。
他的表情平静而祥和,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了世间一切因缘聚散的淡然笑意。
少年和尚双掌合干,置於胸前,动作自然而虔诚。
而隨著他的出现,仿佛一个无声的信號被触发。
唰——!
大殿之內,那成千上万个原本空置的白玉莲花座上,金光接连闪现。
一道道身影,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或从时光长河的彼端被接引归来,逐一浮现。
他们皆是僧人。
有垂垂老矣、白眉长髯的老僧;有面容肃穆、正值壮年的中年僧侣;亦有与那少年和尚年纪相仿、眉眼清秀的小沙弥。他们身著不同款式、但皆是素净的僧袍,或灰或褐或月白。
无一例外,每一位僧人都盘膝端坐於自己的莲座之上,身姿笔直,微微垂目,双掌合十。
他们的面容平静而专注,嘴唇微动,仿佛在齐声诵念著什么。
没有声音。
至少,方烬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具体的经文诵念声。
偌大的主殿,在金光降临后的短短时间內,焕然一新,宝光莹莹。
成千上万名僧人坐满了每一个莲座,將那恢弘的巨佛像拱卫在中心。
他们低眉垂目,无声诵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辉煌年代。
他距离那少年和尚不过数尺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每一根睫毛,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净、安寧、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意识深处,佛陀虚影的光芒与这满殿的金光、那诵经的意念產生了强烈的共鸣,震动得他心神摇曳。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熟悉感、甚至是一种————淡淡的悲伤与怀念,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仿佛知道这少年和尚是谁。
又仿佛,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只是看著对方合十的双掌,看著对方平静祥和的侧脸,看著那微微颤动的、似乎在无声诵念经文的嘴唇。
整个大殿,金光流淌,梵音无声。
过去与现在,毁灭与重生,寂灭与显现————
一切仿若於此刻交融。
正当方烬震惊於倏然间展现的神异时,徐在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仿佛梦中猝然醒来,一切神异在此刻陡然褪去,无数僧人悉数消失,神像恢復原样,金色的光慢慢收窄,直至彻底消失不变。
只是眨眼间,一切仿佛恢復了原样。
方烬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转头冷冷望著徐在野。
似乎察觉到方烬的心情不太好,徐在野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有意转移话题,指著那满地的白玉莲花座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方烬脸色冷硬:“是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一件仿禁物。”
徐在野围著那白玉莲花座左看右看,甚至趴下来看了看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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