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卿云楼(1/2)
上海站的出站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锅,蒸腾著八月的热浪和南腔北调的喧囂。
周卿云护著帆布包和鸡蛋网兜,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汗顺著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就在他四下张望,寻找公共汽车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復旦的新同学!这边!復旦的往这边集合!”
只见出站口外的空地上,支著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立著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復旦大学新生接待处”。
几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別著红色校徽的年轻男女正在那里招呼著,脸上洋溢著属於这个时代大学生的朝气和热情。
出站口的人群,看著他们的眼神都要明亮许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復旦大学,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周卿云快步走过去。
“同学,是復旦的新生吗?”一个戴著眼镜、笑容爽朗的男生迎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应该是高年级的学长。
“是的。”周卿云说著,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学长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周卿云……好名字!跟我来登个记。”
学长在记录周卿云的信息后便带他踏上了不远处的大客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脸上都带著初到大城市的兴奋和忐忑。
当解放牌大客车驶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的风裹挟著水汽涌进车窗。
周卿云望著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筑就的欧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歷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声正敲响三点。
这就是1987年的上海。
喧腾,蓬勃,带著海派特有的精明与骄傲。
“看到没?那边就是外滩!”坐在旁边的学长指著窗外,语气里带著主人般的自豪,“以后有的是时间逛。咱们学校在杨浦区,马上就到。”
学长叫刘建明,歷史系大三,江西人,说话时总爱扶一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他胸前別著的復旦校徽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对了,周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刘建明问。
“中文系。”
“中文系啊!”刘建明的声调高了些,“那可是咱们学校的王牌之一。虽然……”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虽然总有人拿北大中文系说事,说什么『北有北大,南有復旦』,但咱们自己知道,真要论思想活跃、眼界开阔,咱们不输谁。”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什么重要心得:“北大那边,太『正』了。写东西总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咱们上海不一样,《收穫》就在这儿,海纳百川。你看这几年冒头的作家,王安忆、程乃珊、孙甘露……哪个不是上海出去的?这叫水土!”
周卿云安静地听著。
八十年代高校间的这种微妙竞爭,他再熟悉不过。
每个学校的学生都以自己的母校为傲,尤其在文学领域,南北之分、京海之爭,从来都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刘建明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能考进復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龄人里的尖子。別的不说,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现在国家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助:十二块五,三十五斤粮票,够体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从1977年恢復高考起,这已经是惯例了。
国家把大学生当宝贝,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栋樑。
大客车拐进邯郸路,復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青砖门柱,伟人题写的“復旦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骑著“永久”自行车,车铃叮噹作响;有的抱著书本步履匆匆;女生们大多穿著素色的连衣裙,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朴素却难掩朝气。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读书、教书、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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