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灵雪 晚安(2/2)
凯妮斯猝不及防,撞在光幕上,被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她踉蹌后退,惊怒交加地抬头。
光幕上,浮现出一个数字。
“一”
金色的数字,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凯妮斯愣住了。
五个元老也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个数字,又看看彼此,再看向展台上那半瓶诱人的金血。寂静在石室里蔓延,只有各自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一……”一个元老喃喃重复,“什么意思?”
“只能有一个人?”另一个元老下意识接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变了。
刚才还是“同伴”的五个人,眼神同时变得锐利而危险。
他们缓缓分开,彼此拉开距离,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的武器——短剑、匕首、甚至藏在袖中的毒针。
凯妮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转身,提灯的光扫过五个元老的脸——那些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们想干什么?”凯妮斯的声音冷下来,“没有我,你们根本找不到这里。这金血——理应是我的!”
“你的?”一个脸上有疤的元老嗤笑,“凯妮斯,刚才在外面,你可是毫不犹豫地拋弃了其他人。现在轮到我们了?”
“没错。”另一个瘦高的元老缓缓抽出短剑,“『金血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可是你说的。”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冰。
六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互相锁定,每个人的手指都扣紧了武器,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空气里瀰漫著甜香、灰尘、还有越来越浓的杀意。
凯妮斯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从她决定独吞金血的那一刻起,从她带著这五个人衝进密道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结局会来得这么快。
————
废墟之城边缘,一处半塌的钟楼顶端。
来古士的机械身躯静静矗立,將整座城的混乱尽收眼底。数据流在意识中无声奔涌,分析著战场每一个细节。
灵雪的虫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死亡。
不是被黑潮怪物消灭,而是因为在自毁。
那些虫子像是被强行催生出的早產儿,寿命极其短暂。
它们疯狂地战斗、吞噬、分裂,然后在几分钟內耗尽生命力,化为黑色的灰烬。
黑潮怪物失去了灵雪这个最显眼的目標,开始本能地向城外退去。
它们对这座废墟之城的兴趣本来就不大,只是为了追命的气息而来。
清洗者全灭。
元老院……除了逃进密道的几个,也全灭。
来古士的机械手指轻轻敲击著钟楼的残垣,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叩击声。
他略有可惜地摇了摇头。
“这等繁育的力量……”吐出平直的音调,“果然她就是那个疯子么?”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踪影,原来是身负重伤,潜伏在元老院养伤么?
“可是繁育的本能还是压倒了理智么?”来古士继续自语,“可惜了。”
需要继续追捕那个女孩和那只糕点,至於那个疯子。
来古士看向跪在原地奄奄一息的灵雪。
一个將死之人,无法影响铁幕的诞生。
机械身躯表面泛起细微的能量波动,乱码一样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来古士瞬间消失在原地。
——————
灵雪跪在废墟中央。
她的剑掉在身旁,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像熄灭的余烬。
周围的虫群死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只在她脚边抽搐、僵硬、化为黑灰。
黑潮怪物退去了,清洗者和元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有的被啃食得残缺不全,有的还保持著死前惊恐的表情。
很安静。
突然的安静,让耳朵里嗡嗡作响。
灵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皮肤下的金色脉络正在迅速黯淡,像退潮般缩回体內。
那曾经充盈到要炸裂的力量正飞快地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的、彻骨的冰冷。
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一点点漏光。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逐渐模糊的脑海中翻涌。
小时候……是逃亡。
牵著母亲的手在黑夜里奔跑,身后是怪物的嘶吼,是村庄燃烧的火光。
母亲把她塞进一个地窖,说別出声,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是飢饿和疲於奔命。
啃著发苦和树皮和土,跌跌撞撞的远离灾难的地方,一天,两天,三天……直到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被元老院发现时,她已经饿得意识模糊。
他们把她拖起来,像检查货物般翻看她的牙齿、骨骼、瞳孔,然后点点头:“底子不错,带回去训练。”
然后是训练。
冰冷的训练场,更冷的教官,没有名字只有编號的同伴。
日復一日的挥剑、奔跑、潜伏、杀戮。受伤了自己包扎,失败了加倍惩罚,死了就拖出去埋掉,连块墓碑都没有。
她活下来了。
因为怕死。因为想活。因为除了活著,她不知道还能追求什么。
直到凯妮斯注意到她,给她灵雪这个名字,给她更好的装备,给她更危险的任务,同时也给她一个虚幻的承诺:“只要你足够有用,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她信了。
所以她成了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狗,最趁手的工具。
然后结果却是这样......
歆......
灵雪想起了那个女孩。
那个灰发红眸的少女,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元老院那种虚偽的优雅,不是清洗者那种麻木的服从,不是教官那种冰冷的严厉。
歆会给她递温热的茶水,会认真听她讲那些她自己都觉得无聊的过去,会在她提到不想死时露出理解的眼神,会因为她一句“家乡被黑潮毁了”而轻轻拍拍她的手臂。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相处。
却比之前十几年、几十年的记忆都要……清晰。
都要温暖。
“歆……”
灵雪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她抬起头,看向没有光的天空。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
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尸骸间,却像走在花园小径上一样从容。
灰发。红眸。金色的裂痕在颈侧若隱若现。
是歆。
灵雪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濒死的幻觉。
但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蹲下身。
她感觉到一双手臂,轻轻將自己抱了起来。
怀抱很温暖。有种淡淡的、甜酒般的香气,混合著阳光和纸张的味道。
灵雪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团柔和的光晕,和光晕中那双血红色的、仿佛盛著整个星空的眼睛。
“是……歆啊……”
灵雪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她感觉到自己的头靠在对方肩膀上,感觉到对方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最后时刻,不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废墟里,不是死在背叛者的剑下,不是化为无人记得的尘埃。
至少……是被一个曾经给过她一点点温暖的人,抱著离开的。
灵雪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疲惫的、终於可以休息了的平静。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点从皮肤表面浮起,一点一点,飘散到空气中。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透明、淡化。
最后,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尘,隨风飘散。
歆跪在原地,怀里空了。
她低著头,血红的眼眸静静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尘受到某种牵引,开始向她的掌心匯聚。
光尘凝聚、压缩、最后化为一滴纯粹的金色血液,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处。
那是她之前分离出去、混入仿製品中的、属於她自己的一滴血。
现在,它回来了。
歆握拳,金血渗入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她手腕上那些金色的裂痕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恢復平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目光转向不远处——那里,城墙废墟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已经关闭的密道入口。
里面的声音,早就停了。
现在,应该只剩下尸体,和那半瓶“金血”。
歆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