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昂贵的奇观(1/2)
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日经平均指数:35,850点】
深夜的银座总是梦幻的。
细密的秋雨洗刷著中央通的柏油路面,积水倒映著两侧建筑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管。光斑在水洼中交织、扭曲,隨著偶尔驶过的高级轿车轮胎碾压,碎裂成无数绚烂的色块。
冷雨未能浇散街头那股近乎沸腾的燥热。
几名满脸通红的商社职员互相搀扶著跌出门廊,真丝领带松垮地掛在脖子上。他们放肆地大笑著,挥舞著手里成叠的万元大钞,毫无顾忌地拍打著停在路边的计程车引擎盖。穿著昂贵风衣的女伴们紧贴在他们身侧,手里提满各大百货公司的购物袋,高跟鞋踩在积水中溅起水花。
“买进!明天一开盘就全部满仓!”
醉醺醺的嘶吼声穿透了雨幕,在街道上空荡开。
在这个被庞大数字推向云端的深秋,帐户里疯狂膨胀的余额抚平了所有的不安。酒精与贪婪迷离了所有人的视线,財富曲线昂然著向上,似是要捅破那天。
所有人皆心安理得地透支著今夜。他们坚信,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只会带来一个比今夜更加富有的黄金世界。
而在这场冷雨浇不透的夜色深处,高级俱乐部“lumiere”內,高年份威士忌的醇厚麦芽香气正在恆温的空气中缓慢发酵。 名贵香水的馥郁芬芳与暗黄色的壁灯光晕交织在一起,將初冬的寒意彻底驱散。
大厅深处的一处半开放式卡座內,光线被刻意调得十分昏暗。 暗黄色的壁灯投射在义大利进口的小牛皮沙发上。真皮表面隨著落座者的体重向下凹陷,挤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山田社长,这杯我敬您。” 一名身穿深灰色细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双手端起雕花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身体前倾的动作微微晃动。
坐在他对面的山田,是一位体型微胖、满面红光的建筑材料供应商。 山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粗壮的手指夹著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雪茄。他將粗大的手掌覆在酒杯边缘,与对方的杯沿轻轻一碰。
“高桥君太客气了。大家都在东京湾討生活,互相照应理所应当。” 山田仰起头,將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著食道滑入胃部,他的脸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山田社长最近可是风光无限吶。” 高桥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银质冰夹,殷勤地为山田重新夹入一颗浑圆的冰球。 “业內都在传,西园寺建设在台场那个五百米巨塔的深海沉箱工程,特种抗渗混凝土的独家供应权,可是全落在您的手里了。这种体量的单子,哪怕只吃下十分之一,也足够工厂满负荷运转三年吧?”
听到“西园寺建设”几个字,山田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他吸了一口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眼底那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高桥君,你根本想像不到那个工程的胃口有多大。” 山田压低了声音,身体越过大理石茶几的边缘向前探去。他夹著雪茄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深海八十米的气压沉箱。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浇筑。我的四条生產线日夜连轴转,五十铃搅拌车从芝浦码头排到台场工地。那些特种抗渗材料,每天就像倒进无底洞一样消失在海水里。” 山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昨天结帐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们工程部主管手里的单据。光是我们这一家供应商,单周的材料结算款就高达九亿日元。九亿!这还只是打地基的钱。”
高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紧紧贴著冰凉的水晶杯壁。
“不仅是台场。” 卡座侧面,另一位端著干马天尼的瘦高男人插了进来。他是北海道地区重油贸易商的关东总代理。 “二世古的那个『极乐馆』,更是个吞金的怪物。” 瘦高男人將酒杯放在杯垫上。 “为了维持那层玻璃罩子里的热带雨林温度,地下室的重型锅炉一秒钟都没停过。我的油罐车车队每天都在往山里运送高標號重油。我稍微算了一笔帐,极乐馆单日的能源消耗费,都足以买下新宿区一整栋普通的商住楼了。”
卡座內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三人面面相覷。空气中只剩下雪茄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滋滋”声。
“西园寺家確实財大气粗。”高桥的目光在桌面上的冰桶上游移,“不过……两头同时启动这种史无前例的烧钱机器,哪怕是印钞机也得卡壳吧?”
“谁说不是呢。” 山田抖了落一截菸灰。灰白色的粉末准確地掉入水晶菸灰缸中。 “我听说,西园寺建设的財务部最近在催促各大银行增加授信额度。虽然他们目前的结款还算痛快,但这种花钱的速度……老实说,我心里也有些发毛。台场那个坑太深了,万一哪天资金炼绷断,我们这些供应商第一个跟著陪葬。”
在隔著一道鏤空木雕屏风的邻座。 一位独自品尝著纯麦芽威士忌的男人安静地听著。他穿著不显眼的藏青色西装,左手的手指在沙发的边缘无意识地画著圈。
男人端起酒杯,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巨额的基建帐单。燃烧的重油。深不见底的沉箱。 这些细碎的商业抱怨,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了一幅清晰的財务图景。
堤会长,我们的机会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
第二天清晨。
东京的天空放晴了,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千代田区笔直的街道上。
报刊亭老板解开成捆的《日本经济新闻》与《东京经济周刊》。油墨的特殊气味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 路过的工薪族纷纷拋下百元硬幣,夹起一份报纸匆匆走向地铁站。
某大型商社的电梯轿厢內。
几名身穿风衣的职员正低头翻阅著手中的《东京经济周刊》。
占据了整整四个彩页版面的,是一篇名为《极地伊甸园与深海巨坑:西园寺集团的基建狂想》的深度追踪报导。
文章通篇充斥著对这两种极端工程耗资规模的惊嘆。
高清的航拍照片占据了极大的画幅。
第一张,展示了北海道茫茫暴风雪中散发著幽蓝与金黄光芒的巨大玻璃穹顶。下方配著极其详尽的设备清单:特种双层真空加热玻璃面积、三万台工业级卤素灯的能耗功率、以及维持恆温二十八度所需的重油燃烧矩阵。
第二张,展示了台场第13號埋立地的俯拍实况。画面中並无高耸入云的建筑,唯见一个深达八十米的巨大黑色基坑,以及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工程船。庞大的深海气压沉箱作业示意图占据了版面的三分之一。图表下方,清晰地列出了每日倾倒进海里的特种抗渗混凝土吨数,以及成百上千吨特种钢材的市场现价。
“真是不得了的大手笔。”
一名职员看著照片上那直插海底的黑色巨洞,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在往海里填钱。光是打个地基就烧掉这么多,等大楼盖起来得花多少?”
站在他身旁的一位財务课长推了推眼镜。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华丽的形容词,直接锁定了报导末尾罗列的那一排排关於造价和维护成本的预估数据。
“奇蹟是需要金钱堆砌的。”
课长將报纸摺叠起来,夹在腋下。
“虽然西园寺家在各类实业上赚足了现金,但这种同时上马两个世纪工程的做法,在財务槓桿的拉伸上已经到达了极其危险的临界点。这庞大的现金流黑洞,绝对占用了他们国內绝大部分的流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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