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寄养(1/2)
沈小棠叉著那只残疾的左腿,坐在老厢房的门槛上,仰著头,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腿上,另一只手举著那根刚从角落翻出来带著霉菌的刻道棍,呆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它发霉了,赵长今。“
正在院子里捣鼓一堆老旧破铜烂铁的赵长今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门槛上的沈小棠,笑著说,“又想以前的事啦?“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以前的事?”沈小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赵长今嘀咕著起身走到她身旁,也坐在门槛上,又拂了拂额头上的汗粒子,將放在旁边的向日葵花瓣泡的水递给了她,“你一有事就座那老古董上面发呆,我还不知道嘛?”
“你不懂!”沈小棠把头一歪,索性把那只要伴隨她一生的残疾左脚给缩了回来,拒绝赵长今递过来的水杯,继续盯著手上的刻道棍看,思绪像冬日里的雪漫天飞,她想起了小时候被老妈拿著木棍追赶鞭打的样子,而那根让她记忆深刻的棍子,正是她现在手里这根发霉的刻道棍!
这事还得从距离现在很久很久过去的1998年2月14日,一场热闹的婚礼上说起。这年的沈小棠像皮球一般,刚从一个亲戚家被踢到另一个亲戚家寄养,她才四岁半,打娘胎里出来,左腿比右腿矮了四五厘米,走路的时候像鸭子一样摆来摆去,正是她这四五厘米的差距,让她在没有遇到赵长今之前,吃尽了苦头!比如,她刚来到世上的第一天,就不受一直想要个男孩儿的父亲待见,甚至找到了领养的人家,把她送出去,不过沈小棠的母亲捨不得,夫妻俩经常吵架,最后落得了个没有来得及给她取名儿的结局,就被送到外婆家了。那时父母在山西大同做著下井挖煤的营生,沈小棠的父亲是个小工头,不过后来听说附近一家煤老板的煤井下瓦斯爆炸,死了一些人,父亲就没有再做下井挖煤的工作,而是带著母亲还有咬著手指头的大姐南下,在江西一个小县城安了家!虽然沈小棠不受父亲待见,不过外婆很是喜爱这个小女孩儿,大概是因为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换来了丈夫背叛,儿子也劝她安分守己,將就著过,没有文化的女人,离了婚更不受待见,只有小女儿——沈小棠的母亲,支持她和父亲离婚,不过后来没有离,只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分居,儘管如此,外婆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儿子们依旧需要她撑起家,一个家缺少女人是极其不乐观的,因尤其是缺少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在外独当一面的女性!心善又无可奈的外婆只能在儿子儿媳们认为她心甘情愿的眼神中,挑起了照顾家庭的重任!所以沈小棠独占了外婆一个人的爱,给她取了一个好养活的名儿——“小摆摆儿”,这是贵州那边的说法,称呼瘸腿子的说法,直到沈小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父亲才隔著有线电话,给取了“沈小棠”的名字。
外婆家在贵州关岭县一个小镇附近的村子里,村里人一直喊包包寨,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就像竹林里刚冒出来不久的绿灰笋尖,一片连著一片,看不到尽头,將砂粒似的寨子囿牢在地面,此生都將与其共存亡。外婆家房子背后恰好有一片大竹林,中间有一条幽幽小道,穿过尽头一直沿著山体半似螺旋向上走,可以到山外山的远方。竹林旁有一个吊脚楼,楼上平时放乾粮杂物,楼下是二舅妈家养的黑山羊,不过她家厨房从未飘出过羊肉味儿!除此之外,二舅妈也经常熬魔芋豆腐去集市上卖,偶尔也会纳草鞋,盼盼鞋去补贴家用。相比二舅妈一家的拮据,大舅妈一家的生活就如鱼得水,夫妻俩都是镇上中学的教师,不过做书记的外公总是会对大舅妈说这么一句话,“两个当老师嘞,白拉拉滴养不出一个成绩好的,文盲却生养出来一个读书好苗子来!”虽然年幼的沈小棠不知道,外公为什么只对大舅妈说,而不对大舅说这些话,不过后来也猜出了个大概,也许是因为两个儿子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缘故!因此两家关係一直很微妙,连同孩子之间的关係一直都很微妙,大舅妈的两个儿子確实顽皮,成天和村里的孩子捉猫弄狗,在学校更仗著夫妻俩是教师的由头,天天关照同学,但是从未见夫妻俩对这个“顽皮的孩子”採取什么教育措施,一般只要大舅声音大了几个度,大舅妈就会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后,嗓音也提得老高,吼一句,“他还小,不懂事啊!”不过后来,这个手里捧著长大的孩子,也从未长大过。
两家人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把日子过得像陌生人似的,偶尔实在不得已,有文化,高素质的大舅妈便会主动低头,和她嘴里常提起的白丁村姑二舅妈打一声招呼,不过她脸上的僵硬总是比先飘出来的话更僵硬些,像冬日院子门口冰冷又硬邦邦的石门,毫无温度,只是任凭出入的人僵硬地拉开又关上,甚至谁都没有察觉到石门左下角缺了一大块,那是常年的推拉,撞出来的豁口,不过只要能把石门打开又关上,维持秩序,没有人会在乎缺失的石块,除了整天无所事事的沈小棠,在无聊至极的情况下,大院子的里所有物,包括石门,都在她的观察范围之內。
在院子的出口处,还有一座石房子,楼顶和外婆住的地方齐平,外婆天天在上面凉各种东西,石房子里关了一头老黄母牛,脾气非常暴躁,沈小棠被它用后腿蹬过,因此她每次见到它时,总会绕得远远的。外婆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然后背著竹篓一手牵著老黄牛,一手拿著弯镰刀,邀著牛绳沿著竹林小道穿过山路放牛去了,在沈清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外婆晚归回来时,老黄牛总是鼓著肚子,背篓里总是冒著高高的猪草,也总是会在身前被污渍浸得发亮的黑色围腰布兜里,忽地变出一小把山野梅子,红的,白的,黑紫的,叫不出名字,但是能吃,偶尔也有甜香味十足野地瓜,烧过后搓乾净的青麦子,或者是刺梨蛋儿,要么是带刺的味道绵绵的红果子。
不过,奇怪的是,外婆有东西总是让沈小棠跑到门背后吃完才出来,作为小孩的她不知道是何意,不过外婆每次东张西望敷衍她,“有东西就赶紧吃,不然老瓦飞来给你叼走了,吃完再出来!”同时也叮嘱让她別和家里的哥哥舅妈说,在外婆家寄住三年期间,沈小棠已经数不清在门背后吃“独食”吃了多少次,她也乐於这样做,因为舅妈家的哥哥们平时没少欺负她,所以她也不想他们和自己多分一点东西,为了吃到独食,沈小棠的嘴巴十分严密,在门背后吃东西,成了她和外婆的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將在一个月后的婚礼上终止!
虽然不是在包包寨举行的,但是在沈小棠的记忆里,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总寨子里总会有酒席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寨子里到底有几户人家,她不必清楚,那时总是大人带著小孩东家吃席,西家吃席,感觉走了很多路,小孩子对这种事也不上心,心里唯一记掛的是到时候吃席能拿多少东西回家,后来才知道这个寨子分成三个部分,上寨中寨,下寨,外婆家在中寨。包包寨离镇上一点也不远,记忆中从外婆家阁楼顶,就能看到镇上的学校,偶尔也能听到上下课铃声。沈小堂上学前班时,要从中寨绕过一条长满樱桃树的泥巴路,出寨子后,前面有一条大河,她一直恐惧那条河,因为二舅妈每次都会和她开玩笑,说走那条河上学,会有水鬼来扯她脚后跟,不过在枯水期时,沈小棠也会壮著胆子下河床,看看河底有没有扯脚后跟的水鬼。偶尔,沈小棠也会有不想上学的时候,她会撒疯,满地打滚,不过每次结束於大舅的怒火中,她学会见好就收,马上爬起来,大舅是她的数学老师,每次课堂上都被打,她总是想著窗外有没有父母,因此沈清一直分不清楚自己是怕大舅还是害怕上数学课,直到大学也依旧改不了数学给她带来的阴影。过了河,镇上一条街沿著学校大门去,二舅妈每天在街上卖魔芋豆腐,要么卖攀盼鞋,她不喜欢在街上卖东西时看到沈小棠,沈小棠倒是乐於见到她。
有一次沈小棠见到二舅妈给上六年级的哥哥零花钱,她屁顛屁顛地跑了过去,一直盯著二舅妈看,最后二舅妈不耐烦,给了她一毛钱,事后又说,“小摆摆儿!我给你说啊!你走这条路去上学,太远了,你下次走另外一条小路,根本不用走这么久!”一毛钱对沈清来说已经很多了,那时学校门口的辣条是五分钱一根,她早上买一根,放完学又可以买一根,或者买一毛钱油滋滋的麻辣洋芋片,用竹籤穿好,撒上当地特有的辣椒麵儿,味道非常棒,以至於沈清后来离开贵州多年后,总是念念不忘。不过沈小棠总是天真又乾净利落地回答她,“二舅妈,我不怕远!”再后来二舅妈將卖魔芋豆腐的摊位不固定位置,甚至有时候摆到学校上游地方去卖,沈清去学校时总是会东张西望,十分渴望二舅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转眼到了腊月底,沈小棠的父母却在除夕前几天回来了,在沈小棠被寄养在外婆家起,父母从未来看过她,以至於二舅妈总是在纳鞋底的时候说她才是自己的妈妈,沈小棠有一段时间总是喊二舅妈妈妈,但是每次一喊,二舅妈总是一边纳鞋底,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父母两人的到来,让两个舅妈比外婆还要高兴,沈小棠却对两个被称作母亲和父亲的人感到陌生,不过几天后,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不过,太开心的结局总有一种乐极生悲的宿命!过完年后,父母带著沈清在寨子里去一些不认识的人家里拜年,虽然沈小棠能得到长辈们给的红包,但是一连几天起早到处奔走,她再也开心不起来,寒冬腊月,天气极冷,早起对爱睡懒觉的小孩儿来说是一种酷刑!
不过,第二天一早,沈小棠依旧被父母拽起来,说是要到远方大伯家去,他的女儿要嫁人了,婚礼还有几天就开始。她极其不情愿,母亲还是將她从被窝里面像逮小鸡仔儿似的拽了出来,扔到凳子上歪歪斜斜地坐著,摇摇头晃脑地“钓鱼”,在“钓鱼”的过程中又被母亲抱上一辆麵包车,由於太困,父母和车上几位奇奇怪怪的亲戚们谈话,都没能將睡意正浓的沈小棠吵醒。不知过了多久,沈小棠被车门打开的声音吵醒了,她眯著眼,揉了揉,耳朵里传来的还是父母和亲戚们的聊天声。“醒来了?我们到大伯家了!快点下车来!”母亲看著晕懵状態的沈小棠,朝她招手,示意她赶紧下车。沈小棠的身子很小很小,当她跛著脚,费了一番功夫下车时,脚尖刚落地的那一刻,她肚子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全给吐了出来。隨后耳边响起了母亲的责备声,这是沈小棠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威压。
“咦~你是年夜饭胀到了嘛?一点出息都没得!”母亲怒气冲冲地朝著她的脑袋上一拍,扯著她的衣领,拽到了旁边,本来腿脚就一高一矮的她,被母亲拽过来时,像一个不值钱的摇摇欲坠的破烂货,更让身旁的母亲莫名其妙地窝火。周围的大人见了,立刻鬨笑起来,沈小棠的脸颊上突然晕开了两抹红,像寒冬里初升的太阳,一直晕到她的脖子以下更深处,她感觉周身是冷一阵热一阵的,这让沈小棠想起了疼爱她的外婆,更加牴触参加婚礼。
“哎呦!没得事嘞!娃儿还小嘛?多大点事,快过来么妹,到大伯这里来!”一个年长父亲几岁的男人弯著腰,衝著沈小棠喊。常年风吹日晒,他面色坑坑洼洼,如晒乾的当地山核桃,他身上穿著当地寨子里民族服装,不过长时间没有洗,衣领处,袖口处,胸前,清晰可见的油渍混著泥土,头上带一个青黑色的布帽子,手里拿著一根烟杆,吧嗒吧嗒地抽著,他一说话,嘴里一股腐烂的菸草味,牙齿也被烟燻得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耳朵天生有一只贴面,听不清,有人和他说话,须比常人的声音还要大上三分,手脚並用,大伯总是会把身体往別人跟前凑,才能听得清。沈小棠那时不懂事,总是好奇大伯的耳朵为什么长成那样,偶尔也会要求大伯给她摸一摸,他每次会很耐心地低头,把耳朵凑到小小的沈小棠面前,给她瞧一瞧,然后两人一起大笑!
在大伯家住了大概一星期,沈小棠总是看不到父母的影子,大人们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去镇上採办婚礼要用的东西,她一个人睡到自然醒,也没有人管,寨子里倒是有很多小孩,但是每次沈小棠想上前和她们玩耍时,她们就咬著手指头,飞快地跑走了,这让沈小棠很鬱闷,似乎每个人都能找到属於自己独一份的快乐,除了沈小棠,他们都沉浸在布置婚礼的喜悦中,好在大伯家养了一只大黑狗,不胖不瘦,十分健壮,於是沈小棠把心思打在了大黑狗的身上,以至於她在狗窝与狗同眠,睡醒之后,也没有心人问问她去哪里,干了些什么。
临近婚礼第三天,平日里忙碌的父母忽地態度十分亲切,说要带她去小镇上去游玩,这让无聊了几天的沈小棠十分欢喜,那天天不亮,她透过冬夜冷气染过的窗户,知道明日天气尚好,於是在第二天早上,主动早早起来,梳了一个到歪不歪,自己以为最好看的小揪,换上新衣,万事俱备,只等父母这东风。当他们准备叫沈小棠起床时,才发现她在客厅像个准备上台表演重大节目的演员,板板正正等候多时。没用早餐,父母便带上沈小棠,坐上大伯那辆要散架的摩托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好久,才到镇上。
小镇风景不错,依山傍水,抬眼望去,赶场的人很多,有互相问好的,打调皮孩子的,让路的,弯腰专注挑菜的,往门口倒水的,拉著歪脖子水牛过路的,蹲在地面扯杂草揩鞋沿地,一时不知道先看谁,总之这里嘈杂得像一锅煮的大杂烩!大伯停了摩托车,说是上东街头的牛场看看小牛,沈小棠的父亲也跟著去了,留下她和母亲,在一家锅边嵌著发黑的油脂块和冒著锅气的小作坊里吃当地烂牛肉粉。娘俩找了一个空位桌子坐下,母亲给她点了一碗牛肉粉,自己则要了一碗素粉。沈小棠伏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过了一会,她又觉得无趣,於是扣起了指甲缝,一会儿扯扯衣角,偶尔也会將手指头伸进鼻孔里,弄出一坨最得意的东西,然后往身上揩一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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