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丫巴寻根(1/2)
吴红灿立於丫巴山脚,青衫微拂,身影如松。
他抬手一指山脊——那蜿蜒起伏的峰峦,在薄雾中悄然舒展,双峰並峙,形若古时女子綰起的双髻,静穆而端严。
“诸位请看,”他声音不高,却似沉钟入谷,字字凿石,“此山名『丫巴』,实为『亚巴』之音转。”
“古志载:『亚於泰伯之德,巴於句吴之源』——非言其地势卑微,乃谓其精神所系,上承泰伯高义,下启吴氏根脉。”
风过林隙,松针轻颤。
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阶旁青苔覆裹的界石,石面斑驳,隱有“吴氏永守”四字残痕。
“我吴氏一族,溯本追源,出自姬姓,本为周室宗亲。”
“泰伯公三让天下,断髮文身,自岐山南奔荆蛮,教化开蒙,仁风化雨,遂成吴国之基、万代之宗。”
语至此处,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溪流般缓缓淌过眾人面庞:“仲雍继志,季札守礼。延陵观乐,闻《韶》而知圣;三让王位,辞国而不爭名。”
“此非史册空文,亦非祠堂虚饰——是口耳相传的训诫,是族谱硃砂点就的世系,是每一块梁枋、每一方匾额、每一炷香火里,活生生呼吸著的血脉与气节。”
山径愈窄,石阶愈陡,苔痕愈厚。
湿滑的绿意在足下蔓延,仿佛时光本身就在此凝滯、沉淀。
吴红灿忽而驻足,袖角垂落,影子斜斜投在嶙峋岩壁之上,如一道未乾的墨痕。
“明末板荡,清兵铁蹄踏碎湖广。我族先祖携残卷三卷、族谱一匣、香炉一只,自麻城孝感乡启程,跋涉千山,横渡数江。”
“途中饥饉疫癘,襁褓夭折者三人,老父病歿於夔门栈道,尸骨未还。”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韧,“终择此地——丫巴山阴,溪水环抱,左倚龙脊,右伏凤岗。”
“不为占风水之利,不图营私宅之安,唯求一隅清净,立祠以聚散魂,筑堂以续断脉。”
他仰首,望向山腰云靄深处:“祠堂者,非砖木之构,乃骨血之锚;非雕樑画栋,实记忆之丰碑。是活著的人,对死去的祖先,所作的一场郑重承诺。”
“承诺不忘来处,承诺不负所托,承诺纵使星散天涯,亦有一处灯火,永远为归人而燃。”
吴红灿话音未落,山风忽滯。
一片枯叶悬於半空,纹丝不动。
然后,风骤起,如刀劈开寂静。
“可这承诺……”吴红灿喉结微动,目光沉入幽深山坳,“却在咸丰十一年腊月廿三,一个大雪封山的夜里,被烈焰撕开了一道狰狞裂口。”
雪夜。火光冲天。
太平军残部百人,由吴七郎率眾退守丫巴山。
粮尽,援绝,湘勇围山三匝,箭矢如蝗,火油桶沿崖滚落。
七郎登临祠堂正殿,环顾樑柱间“至德传芳”、“让国遗风”八字匾额,忽解甲掷地,仰天长啸三声,声裂寒云。
他令部下百人吞砒霜自尽,自己则攀上千年楠木正梁,咬破右指,血珠迸溅如硃砂。蘸血为墨,以骨为笔,在梁心深处,刻下恶毒血咒——
“吾等非人非神非僧,不入轮迴;只求於该村子孙中,择一人承志,反下大清,雪此奇冤!若不能,则不配苟延残喘於世,直至吾择定此人为止!”
血未乾,火已燃。
楠木爆裂之声如雷贯耳,樑上血字却隨著烈焰腾跃而愈发灼亮,似烙入时光深处,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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