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少年接枪(2/2)
他分明看见,儿子持枪而立,肩如铁铸,目似电灼,周身气机流转,竟隱隱透出一股沙场千军辟易的凛然气象。
恍惚间,汴京雁门关外,杨业横马立马,雄州城头,延昭银甲映雪。血脉未断,风骨犹存,杨家將之神韵,竟真在这一方打穀场上,借少年之躯,浩荡归来。
隨即,杨树林旋步开势,枪隨身走,身隨枪转。
三十六式秘传杨家枪法,自此倾泻而出——此及,“六合梅花三十六枪”,北宋杨式父子浴血边关所创,以三手为一路,十二路成章,路路藏绝命之机。
撇枪破回马,撒手夺先机,单杀手直取咽喉,回马枪回锋如电……
攻如雷霆万钧,守若金汤自固,刚柔並济,虚实莫测。
十二岁少年,枪峰所指,风声呜咽;枪影所覆,尘土低旋。
一招“白蛇吐信”,枪尖颤出七点寒星;一式“拔草寻蛇”,枪桿贴地游走,如灵蟒潜行;至最后一式“回马摘星”,他拧腰旋身,枪尖倒挑,收势凝定——面不改色,气息匀长,唯见额角沁出细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杨万里静静望著,胸中块垒,悄然鬆动。
他忽然忆起三场“败”。
两年前,他在此处迎战袁静,对方一柄南蛮古弯刀,刀光如瘴,三合便震得他虎口崩裂,枪坠於地。
紫竹林“捉鬼”当天,父子较技,杨树林红缨枪抖出一朵枪花,震得他手中的梨花鑌铁枪飞出三丈,深扎於广袤黄土,根须如铁,嗡鸣不息。
昨夜朱鸭见居士布“披星戴月阵”,本欲焚香祭天,助他叩举武之门。
没曾想,子夜烟雨迷濛,太阴將隱之际,金鹅仙突撞杨树林,杨树林踉蹌跪伏至阵心——武曲星骤耀,天光倾注其颈,竟是杨树林被天道昭然认可……
三败非耻,乃天意所昭。
此刻,杨万里凝望著儿子挺立如岳的身影,忽觉心头豁然。
这孩子承的不是枪,是志;接的不是器,是命;续的不是艺,是魂。
杨家枪法未凋,杨家风骨未折,杨家脊樑,正由这少年双肩,一寸寸,重新挺立起来。
他亦终於彻悟。
自己毕生苦练,不过一腔赤诚;屡试不第,非才力不逮,实乃天命另有所寄。
邑武痒生——武秀才之名,已是乡梓厚望。而真正能擎起杨家枪,踏进武闈殿,立於九重阶前的,从来不该是他,而是眼前这双目灼灼、枪锋凛凛的少年郎。
远处,金太通二哥牵著鏢车缓步走来,李五兄弟扛著趟子旗,旗上金色“鏢”字在晨光里猎猎生风。
杨万里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与烟火气的晨风,嘴角缓缓扬起,笑意温厚而篤定,如大地承露,如古树生春。
他不再仰望那遥不可及的武状元金榜,他只是缓缓俯身,指尖轻触大地,在杨树林霸道的枪风余韵里,拾起一截被劲气削断的枯草:茎杆微卷,断口如刀,犹带三分未散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