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红事变白事(2/2)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咸涩的海水。他本能地想抬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了。
“我喝醉了?”
他晃了晃脑袋,朦朧的视线渐渐清晰,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对!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幅令他如坠冰窟的景象。
他自己整个人被埋在了沙子內,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就像一颗种进地里的人参。
而他身旁和身前,他能看到数十颗同样只露出沙面的人头,密密麻麻,全都是他义兴堂的人。
不少人已经醒来,发出惊恐含糊的呜咽声。
“不愧是做龙头的,那么多酒和吗啡下肚,居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一个略带一丝玩味的陌生声音响起。
陈金魁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约莫十几码外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面容俊秀的男子,手里拿著一桿看起来十分精良的步枪。
那年轻人身后侧半步,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赵三金。
陈金魁顿时明白了一切。
“赵三金!!!”
他目眥欲裂,怒吼道:“是你,是你在酒水中下了蒙汗药对不对?”
“为什么?我陈金魁有哪里对不起你赵三金?你怎可背信於我?背叛兄弟,背叛洪门?!”
“往日种种,你都忘了不成?!”
面对昔日龙头的咆哮质问,赵三金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未回答,如同泥塑木雕。
“建元,他太吵了。让他安静会儿。”赵三金身前的曾经开口。
“是。”
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的汉子应声而出,拎起旁边一个木桶,走到陈金魁面前,將桶里剩余的海水再次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哗啦——”
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打断了陈金魁的咆哮,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陈金魁喘著粗气,勉强冷静了下来,他看向曾经,问道:“我们有仇?”
“仇?”
曾经往手中的平洋一型步枪內填上一枚子弹,抬眼看向沙滩里那颗头颅,缓缓道:“当然有仇,而且仇深似海。”
“一年前,我上了来旧金山的船。船一靠岸,就被批签下根本看不懂的鬼佬契约,然后塞进闷罐车,送到了一处矿洞里。
那个矿洞暗无天日,塌方是常事。干活稍微慢一点,监工的皮鞭就抽了下来。在矿洞里干活的华人,时不时就会少上几个。不是病死、就是累死。”
“而让我踏上那艘船,拍著胸脯保证去旧金山发財的蛇头,就是你们义兴堂的手下的人。”
曾经举起步枪,枪口掠过沙地里那一颗颗惨白的头颅,最终又落回陈金魁的头上。
“你说我们有没有仇?”
陈金魁道:“一个猪仔,一个叛徒、只凭你们怕不是做不成这件事吧?”
“你们背后是谁?协义堂的蔡培?广德堂的戴恆?丹山堂的孟川?还是安松堂的冉少华?”
曾经轻笑了一声,讥誚道:“你们洪门这帮人还真是表面兄弟,嘴上说著四海皆兄弟有难定同当,暗地里一有事情就怀疑是对方做的。”
“你们举起反清復明这面旗的时候,怕不是从没想过什么救国图存,只是为了更方便地盘剥同胞罢了。
欺压良善,討好洋人,贩卖人口,你们这帮东西,真不如死了乾净!”
陈金魁冷笑一声:“呵,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我不做,大把其他人做!”
“你以为那个蛇头是义兴堂的人?错了,他是朝廷的人,是朝廷想卖人过来!”
“我不接猪仔,还有別人会接你们这帮猪仔!”
曾经不再理他,转身向后走去,一直退到大约一百码外。
他將枪托牢牢抵在肩窝,瞄准了沙滩上的那些头颅。
“你们喜欢把人当牲口卖,当货物运,当泥土踩。”
他的声音顺著海风飘来,“那今天,就让你们也尝尝这种被人欺压的滋味。”
话音刚落,他扣动了扳机。
砰!
沙地里,一颗正在拼命挣扎晃动的头颅,应声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重锤砸中,红白之物飞溅,落到周围人的头上眼前。
“啊——!!唔唔唔!!!”
周围的沙坑里,瞬间爆发出更加惊恐和绝望的呜咽,被埋著的人们疯狂地扭动著头颅和身躯,试图逃离,却只是徒劳。
曾经仿佛没有听见,他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他再次装入一枚子弹,枪口微微移动,瞄准了下一个目標。
“砰!”
又一颗头颅碎裂。
“砰砰砰!”
枪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不疾不徐。
每一声枪响,都伴隨著一条性命的终结。
沙滩上,血腥味开始瀰漫开来,与海风的咸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浓郁的铁锈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陈金魁的四周再无挣扎声和呜咽声。
他抬眼望去,四周满是鲜红之色,几十颗碎裂的西瓜环绕著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曾经拿著那支滚烫的步枪走进,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面无表情。
“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金魁发出了笑声,那声音悽厉如夜梟。良久之后笑声停息,他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曾经的脚下。
“那帮鬼佬果然是废物,居然能让猪仔活著逃出来。”
砰!
曾经收起枪,吩咐道:“建元,记得让人把地上的弹壳捡一下。”
“是,主公。”
“赵三金,你待会带些人去义兴堂的几个据点,把钱都带回来。”
“是,主公。”
曾经从身后死士的手中接过一瓶酒,转身看向金矿的方向,把酒洒在了地上。“老哥,你的仇我帮你报完了,安息吧。”
他把枪丟给建元,翻身骑上小母马,带人往城內行去。
“接下来,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第一步,就先把整个唐人街拿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