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虎(2/2)
韩长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就在您走后的第五年。”宋虎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建鄴城来了个书生,自称叫吴勇,那是满腹经纶,一肚子坏水……哦不,计谋。他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在死牢的手段,私下里找了我好几次。”
“吴勇?”韩长生眉毛一挑,这名字听著耳熟。
“对!这吴勇说如今世道昏暗,朝廷奸臣当道,他在北方寻了一处宝地,叫什么……梁山泊!说是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正广招天下豪杰,要替天行道!”
宋虎吞了口唾沫,“他许诺我,只要我带著建鄴城这一帮兄弟过去,哪怕不坐头把交椅,也能混个五虎上將噹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
说到这里,宋虎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嚮往。
那是男人的热血,是草莽的浪漫。
“那段时间,我是真动心了。”宋虎苦笑,“我想著,我宋虎一身本事,难道就在这小县城当一辈子押司?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但我收拾包袱的那天晚上,突然想起了大师您临走时那眼神,还有那句『平安富贵,善始善终』。我这心里就直打鼓,总觉得您那双眼睛在天上看著我。”
“最后,我咬咬牙,把吴勇给拒了。”
韩长生微微頷首:“做得对。”
“当时可不觉得对啊!”
宋虎一拍大腿,“那吴勇带著人走了之后,没几年,梁山泊势大,竟然真的成了气候!甚至朝廷都奈何不得,最后派大官去招安!那一群土匪摇身一变,全都成了朝廷的大將军,那是何等的风光!”
宋虎嘆了口气,“那时候,我是真后悔了。我甚至……甚至在心里埋怨过大师您。我想著,大师虽然算得准,但毕竟是人,可能也就是能算个三五年的运势,这长远的富贵,怕是算岔了。要是当年我去了,现在指不定也是个將军,光宗耀祖了。”
韩长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不辩解。
命运总是充满了欺骗性,在没有揭晓最终底牌之前,谁都觉得自己手里拿的是王炸。
宋虎观察著韩长生的表情,见他毫不动怒,心中更是佩服,继续说道:“可谁能想到呢?又过了几年,那帮受了招安的兄弟,被朝廷派去打仗。那哪里是打仗,那是去送死啊!”
宋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寒意,“死的死,残的残,听说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甚至还有被朝廷毒酒赐死的。那个吴勇,最后也吊死在树上了。”
“消息传回建鄴城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夜的酒,浑身都在发抖。”
宋虎抬起头,看著韩长生,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那天我才明白,大师您哪里是算得不准?您那是看得太远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个死局!若不是您那句话拦著,我宋虎现在的坟头草,怕是比这房梁都高了。”
韩长生轻轻敲击著桌面,平静道:“命数无常,我也並非全知全能。你能忍住诱惑,守住本心,是你自己的造化。我只不过是在路口给你指了个方向,腿长在你身上,是你自己没走那条死路。”
宋虎连连摇头:“不不不,就是大师救命之恩!没您那句话,我绝对忍不住!”
感慨一番后,韩长生又问道:“那陈茂呢?当年我看他紫气东来,后福不浅,如今怎样?”
提到陈茂,宋虎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欣慰。
“嗨!那老小子的命是真好!比我强!”
宋虎竖起大拇指,“大师您真是神了!当年陈茂听了您的话,回去之后那是砸锅卖铁供他那小儿子读书。前几年,他孙子竟然真的高中了!好像是个什么……探花郎?反正官做得很大!”
“现在陈茂一家子都搬去京城了,住的大宅子,进出都有轿子抬。临走前,陈茂还特意摆了酒席,拉著我的手非要我也跟著去京城享福,说是大师您的恩情咱们两家不能忘。”
“那你怎么不去?”韩长生问。
“我去干啥?”
宋虎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神態变得安详,“那是人家陈茂的福气,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我这人念旧,离不开建鄴城这口水土。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雅致的茶室,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繁华的街道和自家的子孙。
“大师,您看我现在。虽然不是大官,也不是大財主,但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都得给我宋虎几分薄面。儿子孝顺,孙子也爭气,当了个捕头,虽然没大出息,但也没走歪路。”
宋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洋溢著一种知足常乐的光辉。
“年轻时候总想著出人头地,想著杀人放火受招安。现在回头看,什么功名利禄,那都是过眼云烟。能像我现在这样,每天喝喝茶,吹吹牛,看著孙子辈满地跑,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平安,就是福啊。”
韩长生看著面前这个歷经沧桑的老人,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
三十年前那个戾气深重、精於算计的牢头,如今终於活成了通透的智者。
“你能这么想,很好。”
韩长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不过,既然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今日来见你,除了敘旧,还有一事相询。”
宋虎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一肃:“大师儘管吩咐!只要是我宋虎知道的,办得到的,万死不辞!”
韩长生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疑惑问道:
“有没有叶浅浅的消息?”
宋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