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有限度的对话(1/2)
时间:1997年11月14日,星期五,上午
地点:研究院,燃烧实验室
叶菲莫夫·伊万诺维奇拆开那个特殊的信封时,手很稳。信封是集团外事部门转交的,已经经过必要的检查程序,封口处贴著中俄双语的“已核验”標籤。
信纸是莫斯科航空航天大学的標准信笺,抬头印著那个他熟悉的校徽——曾经代表著苏联航天教育最高殿堂的標誌。
“尊敬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同志……”
开头的称呼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同志”这个词,在如今的莫斯科学术圈已经很少用了,要么是怀旧,要么是某种姿態。
来信者是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燃烧实验室的老同事,比他小八岁,现在应该是教授了。信件內容確实如之前所说,是“纯学术探討”——关於层流火焰稳定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数学建模问题。
但这封信的厚度不同寻常。
叶菲莫夫快速瀏览了前两页的技术內容,都是他们1991年合作过的一个课题的后续思考。然后,在第三页的中间,他看到了那几行字:
“……你在那边的工作环境如何?实验室条件能达到我们当年的水平吗?听说中国人还在用很老旧的设备……当然,如果他们能提供充足的经费,这些都可以克服。你现在的团队里,有其他从独立国协过去的专家吗?基辅的安德烈据说也去了东方,但联繫不上他了……”
每一个问题都包裹在“关心老同事”的外衣下,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核心信息。
叶菲莫夫放下信纸,看向窗外。实验室里,谢尔盖正带著两个中国年轻工程师调试新到的压力传感器阵列,那些设备来自德国,精度比莫斯科实验室用的还要高。
“叶老师,您看看这个数据。”谢尔盖抬头喊道,声音里透著兴奋,“我们模擬的燃烧振盪频率和实测误差只有0.3%!”
叶菲莫夫走过去,看了眼屏幕上的波形。那个困扰他们两周的问题,在优化算法后正在被逐步“驯服”。
“很好。”他点点头,“继续,把不同工况的数据都跑一遍。”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信纸,开始起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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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十点,集团总部小会议室
“莫斯科的回信到了。”陈向东把复印件递给李振华,“外事部门做了分析,標红的部分都是试探性问题。”
李振华快速瀏览著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句子:“工作环境……设备水平……其他专家……很標准的摸底。”
“叶老那边已经按照程序开始起草回信了,只討论1992年之前的公开学术问题。”陈向东说,“但我们需要决定,对於这些试探,给出什么程度的回应?”
李振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北京滑向莫斯科,然后向西到欧洲,向东到太平洋。
“老陈,你说现在莫斯科那些还留在研究院里的人,是什么心態?”
陈向东想了想:“迷茫?焦虑?或者……嫉妒那些已经找到出路的人?”
“还有不甘。”李振华转过身,“他们曾经是世界两极之一的核心科研力量,现在看著实验室的设备生锈,项目经费枯竭,年轻的助手为了餬口去开计程车。这种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东方有一个地方,科研经费充足,设备不断更新,你的知识能变成实实在在的成果——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来。”陈向东明白了,“但很多人还在观望,在犹豫,在等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给出反馈。”
“所以叶老的回信,不只是回给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一个人的。”李振华坐回椅子上,“它会通过某种渠道,在莫斯科那个特定的圈子里流传。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在回答那些观望者的问题:中国值不值得来?来了会不会被当作『二等科学家』?能不能继续做真正的科研?”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那我们应该让叶老在信里……適当展现正面信息?”陈向东问。
“不。”李振华摇头,“太直白的宣传会起反效果。我们要的是——有限度的真实。”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词:
专业、尊重、务实、成果
“让叶老在严格遵守技术討论边界的前提下,自然地透露几个信息:第一,他的专业能力在这里得到充分发挥;第二,中国同事尊重他,喊他『老师』;第三,科研以解决问题为导向,不做虚的;第四,他带领的团队正在取得实质性进展。”
陈向东眼睛亮了:“这些信息会像种子一样,在莫斯科的学术圈里慢慢发酵。”
“对。”李振华把便签递过去,“告诉叶老,在回信的末尾,可以加一句这样的话——当然要用他自己的语言风格:『如果你对火焰稳定性在船舶动力中的应用感兴趣,我们最近有一些新的实验数据,或许可以继续我们当年的討论。』”
“这是……邀请?”
“是留一扇门。”李振华微笑,“一扇只对真正想继续做科研的人打开的门。想来的人,会读懂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这里有机会,有课题,有继续学术生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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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燃烧实验室
叶菲莫夫完成了回信的初稿。他严格遵守了所有规定:只討论层流火焰稳定性的经典理论问题,引用文献全部是1992年之前的公开论文,没有提及任何当前项目细节。
但在信的结尾,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下了那段话:
“……瓦西里,关於你问的工作环境。实验室的设备比我想像的要好,重要的是——它们每天都在使用,数据每天都在產生。我的中国同事们很年轻,但他们学得很快,而且尊重知识。我们最近在做一个关於极端压力下燃烧振盪抑制的课题,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分享一些基础实验数据,就像我们当年在莫斯科做的那样。”
他停笔,看著这段话。
这没有违反规定——极端压力下的燃烧振盪是公开学术问题,分享基础实验数据也属於学术交流范畴。
但这又確实是一扇门。瓦西里如果能看懂,就会明白:叶菲莫夫在中国不仅没有被边缘化,反而在带领团队做前沿课题;不仅在做课题,还能自由地分享数据;不仅有设备,更有能把设备用起来、出成果的团队。
这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叶老师,陈主任来了。”谢尔盖在门口说。
叶菲莫夫把信纸递给陈向东:“初稿,请审核。”
陈向东仔细读了两遍,特別是在结尾处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叶菲莫夫:“伊万·伊万诺维奇,您写得很好。特別是最后这段——既保持了学术性,又展现了真实的工作状態。”
“我只是写了事实。”叶菲莫夫说。
“有时候,事实就是最好的答案。”陈向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另外,集团有个决定想徵求您的意见。”
文件夹里是一份“特聘专家学术讲座”的计划草案。按照计划,集团將定期邀请像叶菲莫夫这样的顶尖专家,就他们的专业领域举办公开讲座,听眾包括研究院的工程师、北航等高校的研究生,甚至会有相关部委的技术官员参加。
“第一讲想请您来讲,主题是『大型燃气轮机燃烧稳定性:从理论到工程实践』。”陈向东说,“当然,內容会控制在非密范畴。”
叶菲莫夫翻看著计划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在莫斯科时,他也常给年轻学者做讲座,但听眾越来越少——有能力的人都离开了,剩下的人心也散了。
“时间?”
“下周五下午。如果您同意,我们会开始安排。”
叶菲莫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陈向东离开后,谢尔盖凑过来:“老师,您要开讲座?那……我能去听吗?”
“当然。”叶菲莫夫看著自己这个曾经最优秀的学生,“不过內容你大部分都知道了。”
“不一样。”谢尔盖认真地说,“在莫斯科听您讲课,和在这里听,感觉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莫斯科,那些理论很美,但总觉得……飘在天上。在这里,”谢尔盖指向实验室里那些正在运行的设备,“您讲的理论,第二天我们就能在实验里验证,下个月就可能用在真正的发动机上。那种感觉……很扎实。”
叶菲莫夫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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