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分水岭(2/2)
叶菲莫夫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径直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正在紧张进行柴油机后续安装的船台方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觉得委屈?觉得我们的工作,不如他们的重要?还是觉得,他们成功了,我们就失败了?”
没人敢接话。
叶菲莫夫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几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里有严厉,但更多的是平静和一种看透世事的瞭然。“孩子们,你们搞错了一件事。我们和他们,不是赛跑,更不是竞爭。我们是在建造同一座大厦。他们,在用最可靠的砖石,打地基,砌墙,让大厦先立起来,能遮风挡雨。而我们……”
他顿了顿,指著桌上那复杂的图纸和屏幕:“我们在为这座大厦,锻造最核心的承重梁,雕刻最美观的穹顶,安装最明亮的玻璃。地基和墙很重要,没有它们,大厦是空中楼阁。但只有地基和墙,大厦也只是个坚固的盒子。我们要的,是一座能代表最高工艺、能使用百年、能让人仰望惊嘆的丰碑。”
他走回桌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acc的控制逻辑图:“柴油机的成功,是『鯤鹏』的生存保障。我们的成功,是『鯤鹏』的价值证明。没有生存,何谈价值?但没有价值,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看向巴维尔和格里戈里:“我们当年在『能源』局,造『能源號』火箭的时候,用的第一级发动机,也是从成熟的型號改进而来,稳妥,但推力有限。真正让我们把太空梭送上天的,是后来研製的那款全新的、大推力的液氧煤油发动机。没有前面的稳妥,就没有后来的突破。但如果没有后来的突破,『能源號』也就只是另一枚大火箭而已,不会有它的歷史地位。”
巴维尔和格里戈里默默点头,脸上若有所思。
“所以,”叶菲莫夫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收起那些无谓的情绪。柴油机的成功,是好事,是大好事!它给我们爭取了最宝贵的时间!让我们可以不用被最终的节点逼到悬崖边,可以静下心来,啃下acc这块硬骨头。他们走得快,我们才能走得稳,走得远。我们的目標,从来不是『能动』,而是『能飞』!”
一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休息室里的阴霾。几个年轻人脸上的沮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清晰起来的使命感和……隱隱的羞愧。
“好了,”叶菲莫夫摆摆手,“都回去干活。巴维尔,你的算法叠代到第几版了?格里戈里,传感器抗热震的模擬结果出来没有?我们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我们的『穹顶』和『玻璃』,还等著我们去雕刻和安装呢。”
实验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討论和仪器的嗡鸣。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为“鯤鹏”塑造灵魂的远征,与时间赛跑,与极限较量,容不得丝毫分心。
而此刻,在基地的另一端,李振华的办公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刚刚接完一个来自北京的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和,但问的问题却很尖锐:柴油机进展顺利,是否意味著燃气轮机路径可以適当放缓?集中资源確保平台按时下水?
李振华的回答清晰而坚定:“首长,柴油机是『鯤鹏』的腿,让我们能站起来,走出去。但燃气轮机,是『鯤鹏』的心,决定它能走多远,跑多快,负多重。两条腿走路,一条求稳保底,一条求突破爭先,这是我们既定的战略,不能偏废。柴油机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我们基础扎实,有能力多线作战。燃气轮机的攻关,正到关键时刻,找到了病灶,有了治疗方案(acc),此时更不能鬆懈。我请求,继续给予燃机攻关组最大的支持和信任,他们需要时间,但这个时间,值得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两个字:“同意。”
放下电话,李振华走到窗前。远处,柴油机安装现场灯火通明,一片繁忙;更远处,燃气轮机实验室的灯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柴油机的阶段性胜利,是强心针,也是试金石。它稳住了基本盘,但也將更深层次、更艰难的抉择,摆在了面前。是满足於“有”,还是追求“好”乃至“卓越”?是急著交出“及格”的答卷,还是憋著一口气,做出“惊艷”的满分?
答案,早已在他,在赵志坚,在叶菲莫夫,在每一个为此呕心沥血的人心中。
“鯤鹏”要有腿,更要有心。而现在,腿已接上,心的淬炼,正进入最痛苦、也最关键的阶段。这条名为“攀登”的路上,没有庆功宴,只有更陡的坡,和更稀薄的空气。
但,必须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