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年关岁末的明与暗(2/2)
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真正的入场券。这只是一张“准考证”,允许他们进入赛场,和那些老牌巨头同台竞技。而那个“未来小型低成本上面级推进系统预研”项目,他听说过,预算不高,技术风险却不小,是个典型的“硬骨头”。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王胖子的號码。响了三声,接通。
“审计结果出来了。”汉斯用德语说,语速平稳,“我们拿到了b类项目的潜在参与资格。第一个机会,是eop-97-08b,低成本上面级推进系统预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王胖子一如既往的、略带沙哑的笑声:“不错。有门缝,就能撬开。把招標文件和技术要求发给我,另外,准备一份详细的『机会与风险分析报告』。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一次中標,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摸清他们的游戏规则,展示我们的『不同』,然后——”
“等待他们需要这种『不同』的时刻。”汉斯接上了后半句。
“没错。”王胖子顿了顿,“另外,李总那边传来消息,和俄方的技术交流会安排在一月十日。你协调一下时间,我们需要你从『欧洲视角』提供一些关於上面级导航系统发展趋势的分析,作为参考。”
“明白。我会准备。”
掛了电话,汉斯望向窗外。慕尼黑的夜空飘著细雪,街道上圣诞和新年的装饰灯还没撤去,闪烁著寧静的光。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未来小型低成本上面级推进系统预研”的公开招標摘要,仔细阅读起来。预算確实不高,但技术指標却透著一股熟悉的、属於这个时代的“既要又要”——既要高性能,又要低成本,还要高可靠性。
汉斯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这恰恰是远星,或者说,是远星背后那个东方研究院,最擅长的领域。
一月十日,下午两点。
北京研究院的视频会议室里,巨大的屏幕上分成了两个画面。左边是俄方位於莫斯科某研究所的会议室,坐了五六个人,大多头髮花白,表情严肃。右边是研究院的会场,李振华没有亲自出席,主持人是北斗专项的一位副总师,刘伟民和几位相关领域的技术骨干列席。
会议的主题,正如之前约定的,是“上面级导航与控制系统接口標准”。
开场寒暄简短而克制。双方很快进入正题,俄方专家首先介绍他们现有联盟號火箭上面级使用的惯性导航系统与控制系统之间的数据交换协议。语速很快,技术细节密集,但逻辑清晰,展现著老牌航天强国深厚的积淀。
研究院的专家认真听著,偶尔提问,问题都集中在协议的应用边界、容错机制和未来扩展性上。
一个多小时过去,技术交流渐入佳境。按照预先的安排,在討论到“未来高可靠性、低成本上面级对导航系统的新需求”时,研究院的一位年轻专家“无意间”提到了研究院正在探索的一种基於“多源信息融合”和“自適应滤波”的新型导航算法思路。
“这种思路的优势在於,可以降低对单一高精度惯性器件的绝对依赖,通过融合星敏感器、卫星导航信號甚至地形匹配等多源信息,在部分器件性能降级或成本受限时,仍能维持足够的导航精度。”年轻专家用流利的英语阐述著,屏幕上同步播放著简化的原理框图。
俄方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位老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很有意思的思路。”一位戴著眼镜的俄方专家开口,语速慢了下来,“这意味著,你们在尝试用算法和系统设计的冗余,来弥补硬体成本的不足,或者……硬体禁运的风险?”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敏感。
主持人看向刘伟民,刘伟民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从纯粹的工程优化角度来理解。”年轻专家不慌不忙,“在任何领域,寻求性能、可靠性和成本的最佳平衡点,都是工程师的永恆课题。当然,这种设计思想,確实也能带来额外的鲁棒性优势。”
他没有直接回答“禁运”,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俄方专家们又低声交流了几句。片刻后,另一位专家问道:“你们提到的『低成本推进剂』,具体指向是什么?是传统的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还是……別的方向?”
“我们在关注多种可能性。”这次是刘伟民亲自回答,语气沉稳,“包括对传统推进剂的精细化管理和使用效率提升,也包括对一些新配方、新组合的理论评估。毕竟,上面级的每一次成功点火,都意味著有效载荷能到达更理想的轨道。我们对此持开放態度,也愿意与拥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伙伴,交换看法。”
“交换看法”这个词用得很妙。不是合作,不是技术转移,只是同行之间的、纯技术的“看法交换”。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双方就几个具体的接口协议细节进行了深入的討论,甚至约定了后续通过加密邮件交换一些非密的参考文件。
会议结束前,俄方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首席专家,忽然用俄语说了句什么。翻译隨即转述:“他说,今天的交流很有启发性。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听听贵方在『上面级长时间在轨待机与多次点火启动』方面的考虑。这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方向。”
屏幕暗了下去。
刘伟民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会儿,对身边的秘书说:“记录一下,俄方对『长时间在轨待机与多次点火』表现出明確兴趣。这可能是个更重要的试探方向。另外,把今天会议的技术纪要整理出来,尤其是他们提到的几个接口协议的『歷史缺陷案例』,要重点分析。”
“明白。”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飘荡著食堂晚饭的香气。广播站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刘伟民路过小礼堂,里面灯火通明,传来调试音响的嘈杂声和一阵阵欢快的笑声。明天就是元旦联欢会了。
他停下脚步,朝里望了望。几个年轻人正在悬掛彩带,一个苏联专家踩著梯子,在掛一个大大的中国结。
寒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门吹进来,带著北方冬天凛冽的味道。但礼堂里的光,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些笑声,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將严寒挡在了外面。
刘伟民推了推眼镜,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年关岁末,明处是欢笑与筹备,暗处是技术的较量和战略的试探。而这一切,都沿著既定的轨道,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