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妥协的单木与伺候巨兽的猎人(1/2)
秦岭深处的伐木点,下午三点半。
惨白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枯死树冠,勉强在雪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原本应该隨著时间推移而渐渐柔和的日照,在此刻却透著一股肃杀的冷意。气温已经逼近了零下二十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气中留下一团浓烈的白雾,隨后迅速凝结成冰晶,扑簌簌地坠落。
李强瘫坐在雪坑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那双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他的面前,是一架重达两百斤的、由变异榆木紧急拼凑而成的重型雪橇。
而在雪橇的旁边,堆积著如同小山一般、散发著刺鼻松脂气味的变异红松原木。那是他们这二十几个精锐猎人,耗费了整整两个小时,用崩刃的斧头和卡链的油锯,硬生生从这片被“吸热蓝草”冻透的死林子里砍伐下来的燃料。
整整两吨。
这不仅仅是木头,这是长安一號示范区温室里那些灵麦幼苗的命,是整个基地几万人不用在零下十度的冰窖里熬冬天的希望。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死结。
张大军蹲在雪橇的前端,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铲,狠狠地凿了一下雪橇底部的木质滑轨,又踢了踢滑轨下方那被压得极其瓷实的冰雪层。
“不行。”
老兵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军叔,怎么就不行了?咱们二十號人,加上这头大牲口,难道还拉不动这两吨木头?大不了咱们在前面死命拉!”李强红著眼睛,指著那堆木材,声音里带著强烈的不甘。
“你懂个屁!”
张大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强的领子,將他拉到雪橇底部:“你自己看!摸摸这滑轨的底子!”
李强被迫蹲下,摘下右手手套,强忍著刺骨的寒意,摸向了雪橇的木质滑轨与雪面接触的地方。
入手的瞬间,李强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光滑,也没有雪地的鬆软。
他摸到了一层坚硬无比的、如同强力胶水般死死黏合在一起的冰层!
“这叫『融冻粘连』,”张大军甩开李强,咬著牙解释道,“这变异榆木虽然硬,但它的导热係数和表面的摩擦係数,根本不適合做雪地滑轨。两百斤的空车在雪上拖,摩擦生热,会让接触面的冰雪瞬间融化成极薄的水膜。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这层水膜在零点几秒內就会重新冻结!”
“等於说,这雪橇只要稍微一停,或者走得慢一点,它的滑轨就会和底下的冰层死死地焊在一起!现在只是一辆空车,我们还能靠蛮力把它硬生生『拽』开冰面。如果上面压上两吨的木头……”
张大军指著那头已经瘫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的变异驼鹿:“別说它,就算是辆坦克的履带,在这种压强和粘连效应下,也得在原地打滑空转!强行拉?要么绳子断,要么这头鹿的腿骨被当场別断!”
物理法则,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野里,展现出了它最冷酷、最不容抗拒的一面。
没有减阻涂层,没有高分子合成材料的滑板,仅靠几根原始的木头,在极寒深雪中拖拽重物,根本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孤狼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部特製的长距离军用电台。
他按下了通话键。
“呼叫指挥中心……这里是鹰眼……请求王教授接入……”孤狼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锐利,只剩下一丝苦涩。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王崇安那沉稳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我是王崇安。孤狼,情况怎么样?装车了吗?”
孤狼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前的物理困境、雪橇滑轨的致命缺陷,以及那头变异驼鹿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状態,毫无保留、极其客观地匯报了一遍。
电台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地下指挥中心里的王崇安,正面临著怎样痛苦的战略抉择。
锅炉房的“金砖”只够烧不到二十天。如果不把这批木头运回去,温室里的麦子就会面临断供冻死的风险。
但在物理极限面前,人定胜天只是一句空话。
“……放弃木材。”
当王崇安的声音再次从电台里传出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冷硬,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老!”李强忍不住对著电台大吼出声,“这可是两吨木头啊!我们兄弟们拼了半条命,虎口都震裂了才砍下来的!就这么扔了?那温室的麦子怎么办?大家挨冻怎么办?”
“闭嘴!执行命令!”
王崇安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电台的电流音:“木头扔了,以后还能想办法再砍、再运!但那头鹿,是我们目前在这个该死的冰河期里,唯一验证可行的『生物引擎』!它如果今天死在外面,我们整个冬天的物流规划就全盘崩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空车带它回来,保住它的命是第一要务!只要它活著,只要它適应了挽具,材料和工艺的问题我们可以回基地慢慢解决!”
“明白了吗?!”
孤狼紧紧握著对讲机,指关节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堆高高的红松原木,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巨兽。
理智告诉他,王崇安的决策是无比正確的。这就是慈不掌兵,这就是战略管理者的定力——绝不能为了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而搭上最核心的战略资產。
“明白。放弃装载。保住目標生物。”孤狼沉声回復,隨即切断了通讯。
他转过身,看著周围那些红著眼眶、满脸憋屈和不甘的猎人们。这些汉子在面对变异野兽时没有退缩,但在面对这残酷的取捨时,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都听到了?卸载。空车回去。”孤狼下达了命令。
“妈的……”李强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片积雪。他別过头去,不愿再看那堆木头一眼。
然而,想要撤退,也绝非易事。
“周顾问!大军叔!你们快来看看!它不对劲!”
负责看护变异驼鹿的医疗兵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周逸和张大军立刻冲了过去。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臥在雪坑里。它的四条长腿僵硬得如同四根倒插在雪地里的枯木,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在皮毛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痉挛状態。
它的鼻孔里喷出的不再是浓烈的白雾,而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粗气。原本油亮的皮毛上,凝结著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它之前因为极度惊恐和发力而出的“白毛汗”,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彻底结成了冰甲。
“是应激性肌肉僵直……捕获肌病全面爆发了。”
周逸半跪在雪地里,甚至顾不上雪水的冰冷,將手直接贴在驼鹿那粗壮的大腿根部。
入手处,坚硬如铁,冰冷刺骨。
“大量的乳酸在它的肌肉纤维里堆积,因为外界气温太低,血管严重收缩,这些乳酸根本代谢不出去,”周逸的脸色异常凝重,“它的肌肉正在发生溶解。如果不马上让它的肌肉放鬆下来,促进血液循环,只要它再试图站起来一次,它的腿部肌腱就会瞬间崩断!甚至大量坏死的细胞毒素回流心臟,会导致急性心衰!”
“那怎么办?给它打针?”李强焦急地问。
“没有药能瞬间排酸,”林兰的声音通过周逸的耳机传来,她一直在后方监听著生命体徵数据,“必须进行深层物理排酸,配合局部保温,强行扩张它的毛细血管。”
“说人话!”孤狼吼道。
“给它做按摩!用热水袋敷!”周逸大声翻译了林兰的指令。
给一头一吨重的野生怪物做按摩?
如果在平时,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但此刻,这是这头巨兽唯一的生路。
“把所有的战术热水袋都拿出来!”张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衝著队员们大喊。
那是他们出发前,为了防备队员出现严重失温而准备的应急物资,里面装的是化学发热剂,揉搓后能保持两小时的五十度高温。每个人只配发了一个,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都拿出来!给它垫上!”
没有丝毫犹豫,猎人们纷纷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那些宝贵的热水袋,用力揉搓激活后,小心翼翼地塞进驼鹿那僵硬的大腿內侧、腹股沟以及脖颈的动脉处。
“上手!揉!”
张大军带头,脱下了厚重的防寒手套,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战术手套。他半跪在雪地里,將双手死死地按在驼鹿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后腿肌肉上。
“顺著肌肉的纹理,往下推!用力!要把那些淤结的硬块给推散!”
李强、孤狼,以及另外三名最强壮的队员,也纷纷扑了上去。
这是一幅极其震撼、又充满了卑微与无奈的画面。
这些曾经在训练场上发誓要斩杀荒野怪兽的骄傲猎人们,此刻却像是一群最卑微的僕人,跪在冰天雪地里,用自己冻得通红、甚至开裂的双手,隔著那层刺人的粗糙皮毛,拼尽全身力气地给一头野兽进行著深层肌肉推拿。
“嘿……哈……”
粗重的喘息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
这活儿比砍树还要累。变异驼鹿的肌肉密度太大了,想要隔著厚厚的皮脂层將力道渗透进去,推散那些堆积的乳酸,需要极其恐怖的指力和臂力。
李强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快要折断了。他每一次用力按下,都能感觉到手套下的指甲在向肉里抠。那浓烈的、带著酸腐味的野兽体味直衝鼻腔,熏得他几欲作呕。寒风夹杂著雪粒打在他的脸上,融化后又结成冰,让他的脸颊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那块“铁板”,在热水袋和他们疯狂的揉搓下,正在產生极其微弱的软化。
周逸也没有閒著。
他盘腿坐在驼鹿的头部,双手贴著它那巨大的鹿角根部。他闭著眼睛,脸色惨白,丹田內那点可怜的灵气被他一丝一缕地抽离出来,化作最温和的生命磁场,源源不断地注入驼鹿的神经中枢。
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强行稳住这头巨兽那濒临崩溃的心跳。
这是跨越物种的艰难磨合。没有浪漫的灵魂契约,只有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最原始的肉体压榨与能量置换。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哞……”
一声极其低沉、沙哑,但终於带上了一丝活力的呻吟,从驼鹿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它那原本僵直的四条长腿,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覆盖在皮毛上的冰霜,在几名壮汉的体温和热水袋的烘烤下,化作了一层水汽蒸腾而起。
“有门儿了!肌肉鬆了!”张大军惊喜地喊道。他那一双手已经在剧烈的摩擦中肿胀不堪,但他却咧开嘴笑了。
驼鹿艰难地睁开了那双被眼罩遮挡了一半的眼睛。它感受到了腿部传来的酸痛,但也感受到了那种濒死感正在消退。
它晃了晃巨大的头颅,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退后!让它自己起!”
张大军大喝一声,眾人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头承载著整个基地物流希望的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前腿发力,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如同喝醉酒的汉子一般,终於重新站立在了雪地上。
虽然它的四肢还在微微发抖,虽然它的眼神依然透著极度的萎靡,但它终究是站起来了。
“活过来了……”李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著那站立的巨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比杀野猪还要累十倍的战斗。
“准备撤离,”孤狼看了一眼天色,原本就昏暗的森林里,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空车走。”孤狼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等等。”
就在这时,张大军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变异红松原木前。
这位经歷过无数生死考验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固执与倔强。
“不能空车走。”
张大军弯下腰,在木材堆里挑选了一根最细的、大约只有十几厘米粗、一百公斤左右的红松树干。
他招呼著李强:“过来,帮把手。把这根木头绑在雪橇上。”
“大军叔,王教授说了放弃木材保命要紧啊!它现在这状態,多一百斤都可能压死它!”李强急了。
“它压不死。它现在缺的不是体力,是適应力,”张大军的语气坚决,手里已经拿著铁线藤开始捆绑,“第一,贼不走空。咱们二十多个大老爷们,拼了半条命出来,空著手回去?这帮小子的心气儿就全散了!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遇到困难,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
“第二,”张大军转头看向孤狼,“我们必须测试。空车滑轨会和冰面粘连,那加了一百公斤的重量后呢?摩擦力会变大,但压强也会增加。我们必须收集这不同负重下的滑行数据。如果今天空手回去,明天机械厂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底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