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谷中天地客(1/2)
忘忧谷的雾,与外界不同。
踏过那道无形界限的瞬间,徐缺只觉得周身一轻。
不是雾气变薄了,而是那淡青色的雾靄仿佛有了生命,轻柔地拂过皮肤,渗入经脉。
雾中带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著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但这灵气的精纯度,却远超外界。
“跟紧些。”前方,月白袍少年头也不回,声音懒散,“谷里的路,走错一步,困上个三五十年也是常事。”
徐缺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他搀扶著墨錚,脚下步伐踏得极稳,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雾气渐散,景象徐徐展开。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幽深峡谷,反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山谷盆地。
远处青峰叠翠,近处溪水潺潺,几间竹屋茅舍零星散布,田间有农人模样的身影弯腰劳作。更远处,一片竹林掩映中,隱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轮廓。
最让徐缺心惊的,是那些“农人”。
一个正在溪边浣衣的老嫗,挽著袖子,露出的小臂皮肤却光滑紧致,没有丝毫皱纹。
她捶打衣物时,手腕翻转的弧度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每一捶都暗合某种节奏,溅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小的水雾漩涡,久久不散。
田埂上,一个赤著脚、裤腿卷到膝盖的中年汉子,正扛著锄头慢悠悠走著。
他每一步踏下,脚下泥土便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隨即隱没。那汉子似有所觉,抬头朝徐缺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
徐缺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骤然停滯。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颤慄——就像螻蚁仰望山岳,溪流窥见汪洋。
那汉子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隨即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走向田间。
“金丹后期……不,至少元婴。”徐缺心中骇然,背后已经渗出冷汗。
墨錚显然也察觉到了,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別东张西望。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谷里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不该碰的……碰了,生死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錚身上:“尤其是你,剑修。谷主不喜欢杀气太重的人,收著点你身上那股子剑意。”
墨錚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頷首。他確实在极力压制伤势,但剑修锋芒难藏,尤其是重伤之下,气息更显凌厉。
徐缺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心绪压下,沉声道:“多谢道友提点。不知姜前辈此刻……”
“等著呢。”少年打断他,抬手指向竹林深处那座楼阁,“喏,听竹轩。
谷主在那儿见客,你们自己过去——顺著这条青石路走,別拐弯,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他说完,竟真就转身,朝著溪边那浣衣老嫗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孙婆婆,今儿晌午吃啥?我可饿坏了!”
那老嫗头也不抬,笑骂道:“小兔崽子,整天就知道吃!灶上煨著灵米粥,自己盛去!”
少年嘿嘿一笑,蹦跳著过去了,活脱脱一个贪嘴的邻家少年模样。
徐缺和墨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忘忧谷,远比他们想像的要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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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路蜿蜒向前,两侧竹林幽幽。
越往里走,徐缺心中的异样感越强。
这谷中的灵气分布极不均匀——有些地方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一口便觉经脉舒畅;有些地方却稀薄得与外界无异。
更诡异的是,这些灵气浓郁的区域,似乎都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墨兄,还能撑住吗?”徐缺低声问。
墨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哑声道:“无妨。这谷中灵气……很怪。我的伤,在这里恢復得比外界快些。”
確实,徐缺自己也感觉到了。
先前强行催动“星煞寂灭弹”造成的经脉损伤,此刻正被谷中那股清冽的灵气缓缓滋养,虽然速度不快,但確实在好转。
连心臟处那颗煞龙血晶,搏动都变得平缓了些,少了些躁动。
正走著,前方竹林岔路口,忽然转出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俊朗,穿著一袭绣著暗金云纹的锦袍,腰间悬著一枚龙形玉佩,行走间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他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徐缺和墨錚时,目光在墨錚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一身水蓝色长裙,容貌姣好,眉眼间却带著一股子倨傲。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冰蓝色的玉环,玉环上寒气繚绕,周围空气都隱隱结出霜花。
两人显然也是往听竹轩方向去。
锦袍男子见到徐缺二人,脚步微顿,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二位道友也是来拜见姜谷主的?在下云梦泽楚家,楚怀玉。
”他语气温和,措辞得体,但“云梦泽楚家”五个字,却咬得稍重了些。
徐缺有点惊讶。
楚家!
墨錚的呼吸也瞬间粗重了一分,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怀玉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继续笑道:“这位是我师妹,凌波阁的沈冰云沈仙子。
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沈冰云抬起眼皮,瞥了徐缺一眼,目光在徐缺那身沾染血污、略显寒酸的衣著上扫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徐缺心中念头急转。
楚怀玉……楚家嫡系?楚云峰的兄弟?还是旁支?看这气度修为,至少也是金丹中期,甚至更高。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散修,徐缺。”徐缺压下心绪,抱拳还礼,语气平淡,“这位是我同伴,墨錚。我二人受姜前辈相邀,前来拜会。”
他没提墨錚也是散修,也没说更多。
“哦?散修?”楚怀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笑道,“能得姜谷主相邀,二位想必有过人之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同行?”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却遮掩不住。
沈冰云终於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楚师兄,谷主还在等我们。閒杂人等,何必多言?”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墨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徐缺却抢先一步,淡淡道:“沈仙子说得是,莫要让姜前辈久等。楚道友,请。”
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楚怀玉先行。
楚怀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点了点头:“徐道友客气了,请。”
四人两前两后,沿著青石路继续前行。
气氛微妙。
楚怀玉走在最前,与沈冰云低声交谈著,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后面的徐缺二人听清。
“……此次『星陨之潮』非同小可,家父特意让我携『定星盘』前来,希望能助姜谷主一臂之力。”楚怀玉语气从容。
沈冰云接口道:“师尊也让冰云带来了『寒玉净瓶』,可镇压地脉阴煞。只是不知谷中另外几位『客人』,是何来意?”
“星河剑宗那位苏仙子,据说前几日便到了,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未曾见到。”楚怀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九幽宗的人……姜谷主这次,请的客人倒是杂。”
九幽宗!
徐缺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墨錚却忍不住看了徐缺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徐缺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时,前方竹林渐疏,一座清雅的竹製楼阁出现在眼前。楼阁共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著几串风铃,隨风轻响。阁前是一片空地,种著几株古松,松下摆著石桌石凳。
石桌旁,此刻已坐了两人。
左边是个身穿星辰纹路长袍的老者,白髮白须,面容清癯,正闭目养神。他身前石桌上,放著一只罗盘,罗盘上星光点点,自行流转。
右边则是个黑袍人。
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面容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搭在膝上。黑袍人周身散发著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与周围清幽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所在的那片区域,连光线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楚怀玉和沈冰云脚步加快,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姜谷主,见过二位前辈。”
徐缺和墨錚也紧隨其后,躬身道:“晚辈徐缺(墨錚),拜见姜前辈。”
石桌主位上,坐著的正是姜桓。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这位忘忧谷主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手中端著一只紫砂茶盏,正轻轻吹著茶沫,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在看到徐缺时,姜桓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頷首。
但当他目光转向楚怀玉和沈冰云时,那笑意便淡了些,语气平和却带著疏离:“楚贤侄,沈仙子,不必多礼。坐。”
楚怀玉恭声道谢,与沈冰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態恭敬。
徐缺和墨錚则站著没动——石凳只有四个,已坐了四人。
姜桓也没让他们坐,只是放下茶盏,看向徐缺,温声道:“路上辛苦了。伤势如何?”
这话问得隨意,就像长辈关心晚辈。
但楚怀玉和沈冰云却同时抬起了头,看向徐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那闭目养神的星袍老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目光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在徐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徐缺丹田处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黑袍人依旧一动不动,但徐缺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如同毒蛇舔舐。
“劳前辈掛心,已无大碍。”徐缺恭声答道,语气不卑不亢。
姜桓点了点头,又看向墨錚:“这位便是墨小友?剑气凝而不散,根基扎实,只是……伤得有些重。”他顿了顿,抬手拋出一只玉瓶,“这瓶『青木回春丹』,每日服一粒,运功化开,三日之內,伤势可愈七成。”
墨錚一怔,接过玉瓶,郑重躬身:“多谢前辈赐药。”
楚怀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掩去。
沈冰云则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区区散修,也配……”
她声音虽小,但在场谁不是修为精深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墨錚脸色一沉。
徐缺却忽然笑了。
他看向沈冰云,语气诚恳:“沈仙子说得对。墨兄確实只是散修,比不得仙子出身名门,有师门长辈庇佑,资源功法样样不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墨兄今年不过四十有三,已至金丹五层,剑意初成。不知沈仙子芳龄几何?修为几何?”
沈冰云脸色瞬间涨红。
她今年已六十有余,靠著宗门资源堆砌,也不过金丹四层,剑意更是连门槛都没摸到。徐缺这话,简直是当面打脸。
“你!”沈冰云霍然起身,手中冰蓝玉环寒光大盛。
“冰云。”楚怀玉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姜谷主面前,不得无礼。”
沈冰云胸口起伏,狠狠瞪了徐缺一眼,这才不甘地坐下。
姜桓仿佛没看见这番衝突,依旧慢悠悠喝著茶。
那星袍老者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小娃娃,你修的是何功法?老夫观你金丹气象,似金非金,似煞非煞,还有星辰之力流转……驳杂得很吶。”
徐缺心中一凛,恭敬道:“回前辈,晚辈机缘巧合,得了几门残篇,自行摸索,胡乱修炼,让前辈见笑了。”
“胡乱修炼?”星袍老者摇了摇头,“能在这般年纪修到金丹三层,还將数种属性迥异的力量勉强糅合,可算不得『胡乱』。不过……”
他目光如电,直视徐缺:“驳杂不纯,隱患深种。你现在仗著年轻气血旺盛,还能压得住。待到突破元婴时,诸力衝突,必成心魔大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楚怀玉和沈冰云眼中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墨錚则担忧地看向徐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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