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挟风雷之势(2/2)
顾天白耳聪尚在,姐姐那声惊呼听得真切,可眼皮似坠千钧,张不开;喉咙如堵砂石,发不出声。
全身滚烫,经脉如被烈火炙烤,灼痛钻心;护体真气蜷缩丹田,细若游丝,缓缓沿任督二脉爬行周身。
忽而梵音入耳,字字如槌敲灵台,又似醍醐灌顶,劈开混沌,激出一线清明。
那清明迅疾蔓延,直抵四肢百骸;丹田气海陡然充盈,原本被鹤髮老者一掌震得淤塞的经脉,竟豁然拓宽数倍,通体清凉如浸寒泉。
顾遐邇坐在马上,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询问,却只见一水一遍遍诵著《心经》,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她心头那股焦灼稍缓,可手指仍不自觉绞紧韁绳,指尖发白,心里还是堵得慌。
顾遐邇心头髮紧,顾天白却浑身轻快,仿佛每一寸皮肉都浸在温泉水里,三千六百个毛孔齐齐舒张,十二正经、十五络脉如春江解冻,奔流无碍。
“吼——!”
一水刚念完第三遍《心经》,顾天白猛然仰首,一声虎啸撕裂长空,震得武当山千峰微颤。本就低垂的九霄之上,霎时间乌云翻涌,自后山如潮水般层层压来。
第一声惊雷炸响,顾天白睁眼抬头,眸光如电。
第二声雷落,他周身气浪轰然迸发,碎石激射、断枝横飞、膝高积雪轰然掀卷,泼洒出三丈开外。
第三声雷滚,他霍然起身,右掌高擎向天。
又一道惊雷劈下,他纵身跃起,身形如鹰掠林梢,稳稳立於古松之巔。
雷光挟著刺目电蛇直劈而下,在他头顶三尺骤然凝滯,继而被掌心吞纳、牵引,化作一道银白厉芒,狠狠砸向远处刚闪出战圈的鹤髮老者。
“来来来,瞧瞧我这炼气九转,可破得了你外家登峰的硬骨头!”
莫万仞闭关隱世已近三年有余。
像他这般强撑登峰、硬拔造极的外家高手,如今境界实属尷尬——既非真正登峰,又难称彻底造极。
老辈人常讥为“半桶水晃荡”,根基未扎牢便硬往上顶,结果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活活憋闷。
武道之路,一半靠日日苦练,靠对自身筋骨气血的熟稔拿捏,靠对招式劲路的反覆推敲;
另一半,则越到高处,越要看心境是否澄明、念头是否通达——这心境,便是迈步登阶不可或缺的台阶。
但归根结底,无论修法还是养心,绕不开一个“先天”二字:生来筋骨清奇、气脉通透,便是老天赏饭吃。
江湖上那些走方术士,开口就说“阁下骨相不凡,乃百年难遇的武学胚子”,未必全是套话。
资质好,练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若天生迟钝懒散,再怎么勤勉,也难成那只咬牙爬行的龟,不先起跑,连赛都赛不进。
顾天白先天稟赋不差,说他习武如拾草芥,是夸大其词;
可比起常人,確是轻鬆许多。十三四岁便窥见天象门径,已是同龄人中凤毛麟角。
当然,这也离不开他常年泡在顾家藏书楼,將天下武谱拆了又合、融了再炼的厚积之力。
可武道走到后程,天象境尚能凭天赋或外力助一臂之力;
一旦跨入登堂,再想入室,单靠筋骨气力、典籍章句,便如隔靴搔痒。
此时最要紧的,是一个“缘”字——机缘到了,水到渠成;机缘不到,纵使日夜苦思,也不过原地打转。
有人苦熬四五十年才摸到天象门槛,此后一生困守此境,临终犹抱憾而终;也有人一夜之间天象初成,次日便登堂而立,可登堂之后,却如撞上铜墙铁壁,再难寸进。
心境固然关键,可若无机缘点化,再稳的心,也点不亮那盏入室的灯。
武道所修,从来不是逞凶斗狠,也不是替天行道,归根结底,修的就是这个“缘”。
那些名宿口中嘖嘖称奇的绝顶资质,是老天爷赐的缘分;顾家那座收尽天下秘笈的藏书楼,是几代人积德行善换来的缘分;从入门筑基,到登阶通明,再到天象、登堂、入室,每一步,都是缘分在脚下铺路。
这缘分,说白了,就是攒下的功德气——庙里和尚晨钟暮鼓,观中道士设坛祈禳,图的不是当下香火,而是为前生后世、为这浩荡山河,多积一分福报,多攒一缕机缘。
它玄乎,却真实;似伸手可触,又遥不可及。有人穷尽一生,就为等这一线机缘——握住了,登堂入室不过反掌之间;抓不住,便一辈子浑噩度日,糊里糊涂。
武道也好,儒释道也罢,炼气也成,外家也罢,十成进益里,六七分都在这个“缘”字上。
当年莫万仞自认也攥住了一丝机缘,可惜只攥住了尾巴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