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径直闯入皇后寢殿(2/2)
江杉心头一涩,笑意微凝。
她何尝不想走这一遭?逃开这金砖铺地、琉璃压顶的牢笼也好;替那对父子掰开揉碎劝几句也罢……她真想让儿子牵著她的手,一步踏出宫墙。
可如今,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两个孩子的娘,更是当年那个咬碎银牙也不回头的江家女。
二十多年风霜早把旧事碾成灰,哪还能由著心尖上那点软肉作祟?
若叫人嚼了舌根,岂非让天下人指著紫宸殿笑话——堂堂大国,竟容不下父子相望一眼?
“娘真想去啊!你以为娘乐意日日困在这宫墙里头?睁眼就是內城上下千张嘴、万双鞋的嚼用开销,衣食住行哪样不压著人喘气?你倒当娘成天绣花喝茶、閒磕牙拉家常?”
皇后江杉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声,那声气儿里裹著十数年如履薄冰的疲惫,也透出几分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外头多少姑娘巴望著飞上枝头变凤凰,盼著入宫侍寢、封个才人,好叫全家鸡犬升天。
可真踏进这紫宸深处,规矩比蛛网还密,条框比铁柵还硬;
后宫里那些明爭暗 的较量,更似青苔覆刃——看著温润无害,踩上去却滑得人骨软筋麻。
今儿还跟天子含情对望,明儿未必能见著晨光,怕是连更漏都未敲三响,就有人暗中泼下脏水、埋下钉子。
她身为六宫之首,哪敢松半口气?总不能让陛下一边操持江山社稷,一边还得回过头来理这摊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江杉又吁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闷结、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连同二十多年绷紧如弦的隱忍,一併吐了出来:“靠山王他老人家也是……孙儿都快娶妻立业了,偏还由著性子来。
识得他脾性的老臣自然明白,可那些两面三刀的小人呢?
专挑他说话做事的空子钻,稍不留神,便拿他当靶子射——明明没半点骄横之心,硬生生被说成倚老卖老、独断蛮横;
二三十年替我大周扶稳两代君王,功绩赫赫如烈焰燎原,偏被几个断章取义的舌根子,歪曲成尾大难掉、功高震主。”
王江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暗流素来提不起劲,听著听著,手上的力道早鬆了三分。
江杉岂有不察?当即轻声道:“你也一样,满脑子不是打仗就是打仗!一听边关烽烟起,恨不能插翅飞去,倒忘了在京中结交些真心实意的臂膀。
学学你四哥,在文治上下点功夫,哪怕多读几本史书、听几回廷议也好。
你再这么混下去,娘的心都要凉透了。”
“四哥天生聪颖,文武兼通;我嘛,能把一身筋骨练硬实了,护住该护的人,就足够。”王江撇嘴一笑,“整天摇头晃脑念圣贤书,一句话翻来覆去嚼八遍,听得人耳朵起茧,心口发堵。”
江杉苦笑摇头,合目假寐——若非逼到份上,哪个母亲肯推自己幼子去蹚那浑水?
可这几年夫妻同榻而眠,偶提靠山王,那位向来在臣下面前谦和纳諫、洒脱不羈的天子,前一秒还笑意温存,下一瞬便哑然无言;
有一回,竟直接翻身背对她,只留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可见那位手握重兵、威震朝野的异姓王,早已成了陛下心头一根拔不出、咽不下、碰不得的刺。
这般难言之隱,为人妻者不敢问,为人母者不能说,只能沉进骨头缝里,咬碎了咽下去。
素来端庄持重的皇后江杉也不顾体面了,把脸深深埋进那只填满决明子、清神醒脑的软枕里,连头上那顶需两个宫女费半炷香工夫才理顺的牡丹髻,也被压得歪斜变形,金簪微颤。
“唯有如此,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啊。”
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窗纸,十四皇子恍若未闻。
穿过西侧兴安门一路向北,至尽头左折,再直行到底,便是后宫禁地。
矗立於宫苑西北角的观星楼,尖顶凌厉,与周遭飞檐翘角格格不入。
绕过观星楼再往北,便是司天台——观天象、推历法、测日月、卜风云、延国运之所。
这条路逕自延政门起,寻常时候严禁外人涉足,纵是有令在身的传令监,也只得绕东侧兴德门兜几个大圈,方能入內。
可今日,却有一位身披玄色袈裟的老和尚,拄杖缓步,自兴安门徐徐而入。
他腕上缠著两圈念珠,颗颗粗瘦嶙峋,大的赛拳头,小的如豆粒,一百零八颗参差错落,看不出何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