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十八层地狱(1/2)
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世界。
陈默的魂体甫一坠入,便如凡人跌入滚油,周身剧痛。
这痛楚非是皮肉之苦,乃是神魂被烈火炙烤的酷刑,一分一毫皆清晰无比,无从躲避。
他挣扎著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赤身裸体立於一片烧得赤红的铜铁大地之上。
脚下烙铁般的炙热,透过魂体,直透魂魄本源。
那温度似乎並非要將他烧死,而是要將他熔化,化作这铜铁大地的一份子。
他想逃,想奔走,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上下六合,儘是这般景象。
天是血穹,地是烙铁,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一个縹緲而宏大的声音自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光就居。”
这便是她为他所设的十八层地狱,第一层。
“在此间,无刀兵,无鬼卒,无仇敌。”那声音继续说道,“唯一之刑,便是这永无止境的光与热。既求刺激,此便是第一味。”
陈默想开口,可那灼痛已然淹没了他所有思绪。
他在这片烙铁大地上翻滚,哀嚎,那声音悽厉,却在这空旷的天地间连一丝迴响也无。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正在一寸寸被烤焦,一丝丝被蒸发,化作裊裊青烟散於这血色天幕之下。
就在他感觉自己濒临消散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凭空而生,將他即將溃散的魂体重新凝聚。
那是肖涟的力量。
她要他清醒著,完整著去承受这每一分每一秒无休无止的酷刑。
“想死么?”那宏大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须得魂魄凝炼,方可出关。死,是最轻易的解脱,此间没有。”
陈默停止了翻滚。
他趴在那滚烫的铜铁之上,任由那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的神魂从最初的剧痛难当,到后来的翻滚哀嚎,再到渐渐的麻木。
他已与这片烙铁大地融为一体,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温度,於他而言竟似成了寻常。
他不再哀嚎,只是默默承受。
他的意识开始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寻找一丝清明。
“白晓琳……”
他无声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沐春暉……”
第二个。
“任欒欒……”
第三个。
……
他將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名字,一个个在心底默念。
每念出一个,他的魂魄便似乎凝实一分。
就在他已然能在这烙铁大地上安然盘坐,心念百转而魂不动摇之时,脚下的铜铁大地轰然消失。
他猛然下坠,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漆黑虚空。
在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他伸出手,看不见,也摸不著。
“居虚劂略。”
那声音再次响起。
“此乃第二层地狱。永恆的禁闭,永恆的孤寂。肉身之痛,尚有尽头。感官剥夺,神魂沉沦,方是真正的大恐怖。”
比那烈火灼魂更可怕的,是这种感官被彻底剥夺的恐慌。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甚至无法確定自己是否还“活著”。
他开始拼命地回想。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们的名字。
那心底的声音幽幽响起,“名字,不过符號。容顏,不过幻象。在这绝对的虚无面前,一切皆无意义。”
陈默不理。
他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描摹,一遍遍地呼唤。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悲哀地发现,那些面容真的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名字也开始变得陌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他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他快要忘记了。
他心中大骇。
若是连这些都忘了,那他又是谁?他为何在此?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就在他即將被这无尽的虚无彻底吞噬,连最后一个细节都快要模糊不清之时,黑暗褪去了。
光明重现。
他尚未看清四周,便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將他吸扯而去。
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石磨之中。
那石磨由不知名的青黑巨石打造,上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符文。
隨著一阵“嘎吱”作响的巨声,石磨缓缓转动。
他的魂体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被一点一点地碾碎,磨成粉末。
然而,这並非结束。
当他的魂体被彻底碾成齏粉之后,一股力量又將这些粉末重新凝聚,恢復成他原本的模样。
紧接著,石磨再次转动……周而復始,永无休止。
“桑居都。”
第三层地狱。
“轮迴之苦,碾磨之刑。魂魄在此间將被反覆摧毁,反覆重塑。每一次重塑,皆是前一次的延续。记忆痛苦亦会层层叠加。”
陈默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覆横跳。
每一次被碾碎都是一次神魂层面的死亡。
每一次被重塑,都是带著前一次死亡的全部记忆清醒地迎接下一次的碾碎。
场景再变。
第四层,【楼】。
他被钉在一座高楼之上,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箭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反覆穿透他的魂体。
万箭穿心,无休无止。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人心之箭,甚於铁矢。背叛、猜忌、怨毒、憎恨……汝之一生,可曾尝过?”
陈默咬紧牙关,任由铁箭穿梭。
第五层,【房卒】。
他被投入一个巨大的铜鼎之中。
鼎下烈火熊熊,鼎內铜汁沸腾。
他的魂体被浸泡在滚烫的铜汁里反覆烹煮,魂魄与铜汁几欲融为一体。
那声音带著滚沸的嘶嘶声:“熔汝魂魄,去汝杂念。”
第六层,【草乌卑次】。
他被绑在一片无垠的竹林之中。
每一根竹子都锋利如刀。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竹林摇曳。
他的魂体便在这摇曳之中,被一根根锋利的竹子反覆切割,割得支离破碎,不成魂形。
那声音如风一般飘忽:“千刀万剐,凌迟之刑。方知魂体之累,皮囊之苦。”
陈默的魂体被割得七零八落,唯有一点灵光不灭:“我之执念,即我之道!舍了执念,我便不是我!”
第七层,【都卢难旦】。
场景化作一个刑场。
他跪在地上,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手持一把巨大的鬼头刀,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头颅斩下。
头颅滚落在地,他又会长出一个新的头颅。
而那鬼卒,会再次挥刀。
那声音带著戏謔:“头颅在此,身躯在那。哪个是你?哪个又不是你?汝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执念?”
陈默看著地上越滚越多的“自己的”头颅,忽然放声大笑:“我思故我在!我念故我在!此身可斩,此头可断,唯我这一点念想,永世不灭!”
第八层,【不卢半呼】。
他被置於冰山之上,將他的魂魄一寸寸冻结,再由烈火融化,再冻结,冰火两重,反覆煎熬。
第九层,【乌竟都】。
他的肠子被恶鬼掏出,绕在身上,再被塞回去,再掏出。
第十层,【泥卢都】。
他被无数毒虫猛兽撕咬,每一口都带来神魂撕裂的剧痛。
第十一层,【乌略】。
他被绑在铁床上,一个巨大的铁轮从他魂体上碾过,將他压成一张薄片。
第十二层,【乌满】。
他被关在铁笼之中,看著无数恶鬼吞食他幻想出的亲人,而他无能为力。
第十三层,【乌藉】。
他的舌头被拔出,眼睛被挖掉,耳朵被刺穿,不得言,不得视,不得听。
第十四层,【乌呼】。
他被投入粪池之中,污秽不堪,神魂被秽气侵蚀。
第十五层,【须健居】。
他被绑在柱上,被无数饿鬼用锯子从头到脚,一寸寸锯开。
第十六层,【末都干直呼】。
他的五臟六腑被一一取出,在烈火上炙烤,再放回体內。
第十七层,【区通途】。
他被投入炼魂炉中,被九幽冥火反覆煅烧,魂魄几乎化作一缕纯粹的青烟。
……
一层又一层。
整整十七层地狱,他一一走了个遍。
每一层地狱的酷刑都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极致的痛苦与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的魂魄在这无尽的酷刑中,被反覆摧毁,又反覆重塑。
他早已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何在此。
他唯一记得的便是那些被他刻在魂魄最深处又被这十七层地狱的酷刑反覆磨礪、反覆煅烧的名字。
那些名字早已不是简单的符號。
它们化作了他魂魄的骨架,化作了他意志的基石。
它们成了他在这无边地狱中唯一的光、唯一的道標。
终於,当他从第十七层地狱的炼魂炉中被拋出时,他以为將要迎接更恐怖的刑罚。
然而,没有。
他落到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陈莫。”
他愣住了。
第十八层地狱的名字,竟然是“陈莫”。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任何酷刑。
眼前是一片鸟语花香的田园。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屋舍儼然,炊烟裊裊。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晃荡著两条小腿,踮著脚尖,朝著远方不停地张望。
那是……
那是小芳。
“默哥!”
小姑娘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从榕树下跳了下来,朝著他飞奔而来。
“默哥!你回来啦!”
她欢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看到,村子里走出了许多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神情严厉的汉子,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一丝欣喜。
汉子身旁,是一个满脸风霜、头髮已有些花白的妇人,她正用围裙擦著手,眼眶已然红了。
是爹,是娘。
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鱼、在田里偷瓜的伙伴。
大牛、二狗、栓子……他们都长大了,脸上带著憨厚而淳朴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对他露出了最真挚最热情的笑容。
“默娃子,可算回来啦!”村长拄著拐杖,声音洪亮。
“快回家吃饭吧!你娘晓得你要回,天不亮就起来给你燉了鸡!”邻家的张大婶嗓门一如既往的大。
温暖。
前所未有的温暖,如同春日暖阳包裹了他整个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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