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退婚(一)(2/2)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柳伯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些汉子,下盘极稳,眼神锐利,气息悠长,动作间隱隱有气血奔涌之声。
分明都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高境界的好手!
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宗师修为!
而这样的人,在这北凉王府,竟然只是最普通的护卫?
在演武场上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也察觉出这些护卫的不凡,心中那丝轻视,不知不觉又淡去一分。
穿过演武场,来到前院正厅。
正厅大门敞开,里面陈设简单。
几张黑漆木椅,当中一张方桌,墙上掛著几幅意境苍凉的边塞诗画。
地上铺著青砖,打扫得乾净,却並无地龙火盆,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著灰色粗布衣裳、头髮花白的老僕,正拿著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桌椅。
他的动作迟缓,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体力不济的普通老僕。
柳丝雨和柳伯走进正厅,那老僕恍若未觉,依旧专注地擦著他的桌子,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荒腔野调。
“老人家,”柳伯开口道,“圣女已至,可否通报王爷一声?”
老僕这才像是刚刚发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慢悠悠地道:“王爷……还没起呢。你们……先坐,先坐。”
说著,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对柳丝雨圣女的身份,对柳伯大宗师的气息,仿佛毫无所觉。
柳丝雨心中的不悦更甚。
她青云宗圣女,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礼遇?
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但她毕竟是为了退婚而来,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失了气度。便选了张椅子坐下,柳伯侍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厅內寂静无声,只有那老僕偶尔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和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足足等了两刻钟。
別说北凉王苏清南,连个上来奉茶的丫鬟都没有。
柳丝雨的耐心终於消耗殆尽。
她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极其浓郁的香气,从厅后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香气复杂而诱人——
有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有各种香料混合燉煮的醇厚,有麵食蒸腾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甜辣气息。
正是早饭时分。
而这香气之浓郁、之诱人,竟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柳丝雨,都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紧接著,一阵沉重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伴隨著地面的轻微震颤,从后厨方向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反覆捶打。
柳丝雨和柳伯同时望向香气和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围著油腻围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光头胖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海碗,从侧门走了进来。
胖子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油光发亮、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般的胸膛和臂膀。
他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那海碗里,是堆得尖尖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皮薄馅大,隔著老远都能看到里面汤汁充盈的馅料。
胖子將海碗“砰”地一声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矮几上,震得碗里的包子都跳了跳。
然后,他看也没看厅中的柳丝雨和柳伯,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了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瞬间飆射出来,溅在他油亮的胸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三两口就將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吃完一个,又抓起第二个。
吃相粗野,旁若无人。
柳伯的目光,却死死盯在胖子那肌肉虬结的双臂上。
尤其是他右手的手腕和手掌。
那手腕粗壮得不像话,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疤痕。
而他的手掌,五指粗短,指肚和掌心更是结著一层黄黑色的、坚硬如铁的老茧。
那不是寻常劳作留下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持沉重铁锤、在高温下反覆捶打坚硬金属,才能磨礪出的……铁匠的手!
一个厨子,怎么会有铁匠的手?
而且看那老茧的厚度和分布,绝非普通铁匠,至少是浸淫此道数十年、功力深厚的老师傅!
柳伯又联想到刚才那沉重的捶打声和地面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刚才那动静,不是在做早饭,而是在……打铁?
就在这时,那擦桌子的老僕忽然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对那胖子喊道:“老赵!今天的包子,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肉馅剁得不够碎!”
正大口吃包子的胖子——赵厨子闻言,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放屁!老子剁的馅,能看见一粒完整的肉丁,都算老子输!不信你过来尝尝!”
说著,他拿起一个包子,隨手一扔。
那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不偏不倚,正飞向老僕。
老僕看似老迈迟缓,却在包子飞到的剎那,手腕一翻,那脏兮兮的抹布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卷,稳稳地將滚烫的包子接住,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洒出一滴汤汁。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嗯,火候是到了,但这花椒……还是放多了点,抢了肉香。”
“就你舌头刁!”
赵厨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柳伯的额角,悄然渗出一滴冷汗。
那老僕接包子的手法……看似隨意,实则妙到毫巔。
对力道的控制,时机的把握,绝非一个普通老僕能做到。
那手腕翻转间,隱隱有某种卸力化劲的高明技巧。
一个擦桌子的老僕,一个做包子的厨子……这北凉王府,怎么处处透著诡异?
柳丝雨终於察觉到了不寻常,悄然运转起秘法“望气术”,瞬间她的瞳孔陡然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