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千淘万漉(2/2)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了下来,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沉淀到了底。
他忽然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毫无徵兆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在山洞里迴荡著,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著一层,震得水帘的水雾都在微微发颤。
回音盘旋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陈阳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赵嫣然,我明天就要结丹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不需要你的丹药。”
他顿了顿,语调又抬高了起来:
“也不需要你的灵石,明天……明天我就要成就自己的金丹,哈哈。”
他笑完了,喘息了几口,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那股炫耀的劲头慢慢散去了,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可知道,这是我曾经仰望的境界。”
他的声音微微发著颤。
“不是元婴,也不是化神,那些境界太远了,远得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当年在青木门,还是炼气小修的时候,每天在宗门山脚下种灵草灵药。”
“那时候我抬起头来,能看到的,便是青云峰……”
他想起了青木门。
“我的师尊,欧阳华,就是那些年我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了。”
“那时候在我眼里,师尊便是齐国最厉害的人物,弹指便可引动天地灵气。”
“整个青木门,上上下下几千號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宗主。”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从杂役那些年,到后来赵嫣然离开后,他一个人的种种经歷。
像是在对赵嫣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路走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此刻走的路子,既不是东土最多的抱丹法,也不是天地宗的淬金法。
有点像是借丹法,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借丹。
借丹法是借別人的本源丹气,来催生自己的金丹,可他丹田里这些金丹碎末,远胜丹气了。
每一粒,可都是他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直接剥离下来的。
等明天玄黄丹火一烧,將这些碎末尽数融化为丹液,再以自身的道基为核凝聚成形,那便是属於他自己的金丹。
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陈阳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成。
“可惜。”他忽然嘆了口气。
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奋和得意像是被风吹灭了的灯。
“可惜……沈前辈,见不到我结丹!”
这一句话出来,山洞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陈阳低著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红梅……沈红梅。”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酸涩。
“当年前辈对我说……陈阳,等你筑基,等我结丹,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廝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她了。”
那语气里的哀伤,淡淡的。
这是陈阳这些年,常常会想起的事情。
今时今日,別说他筑基成了,就连结丹也要成了,可当初说好了要一起廝守的沈红梅,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嘆了口气,不再说沈红梅。
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我现在也有疼惜我的女子。”陈阳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比你好过千倍,万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望著赵嫣然,像是在向她宣告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苏緋桃的身影……
想起丹试场看台上,她等待的身影,替他擦汗的指尖,还有偶尔发脾气,瞪圆了眼的模样。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叫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可这暖意还未化开,另一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浮了上来。
不是苏緋桃,是……杨素!
陈阳的气势忽然弱了几分。
“当初杨素將你带走,她是金丹修为,眼里谁都瞧不上。”他说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你倒是攀了棵好乘凉的大树,可惜啊……如今……”
他的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脸。
夜里,她躺在床上媚眼如丝,清晨,她低头为陈阳系衣时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偶尔欢好时,她甚至指著陈阳的鼻子骂出污言秽语,骂完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亲吻。
“杨素。”陈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隨即沉默了很久。
“我对杨素……”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这让他心里有些纠结。
他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对杨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欢喜吗?好像不全是。
是厌恶吗?当年或许有过,但如今……谈不上了。
杨素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另外的东西。
“也许杨素说得对,最早的时候,我心里对她確实有过发泄的意味。”陈阳喃喃道。
在这梦境的石洞中,许多醒著的时候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变得容易承认了。
堂堂南天杨家的金丹期修士,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人物……
如今却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眸光瀲灩,娇声入骨。
这种反差,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的。
最荒唐的是……杨素竟是那人的亲姑姑!
那是一种比肉体欢愉更强烈的满足,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征服感。
可后来呢?
后来杨素开始主动示弱,在他耳边说那些温柔的话。
一切都渐渐变了味。
陈阳脑海中那些发泄放纵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逐渐收敛了起来。
陈阳皱起了眉头,不愿再往下想。
“算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说到底,他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还是因为那股子炫耀之心。
结丹。
明天他就要凝结自己的金丹了。
虽然对於东土的修士来说,结丹期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境界,搁在那些大宗门里也就是个长老的水准。
可对於一步步走来的陈阳来说,这已经是登天的造化了。
更何况……
如今他已经是东土大宗,天地宗的丹师,一旦有金丹修为加持,丹气滋润,丹道必然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必能衝击主炉!
想到这里,陈阳挺了挺腰板,语气又硬气了起来:
“赵嫣然,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东土大宗的丹师了。”
“天地宗,你听过没有?在整个东土丹道的执牛耳者!”
“我陈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门路,自己的仙缘,不需要你的丹药了,你的灵石了,哈哈哈……”
他说著说著,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了几十里山路。
“怎么回事?”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有些累?”
这让他心里困惑不已。
他是在梦里,梦里怎么还会觉得劳累?
他分明躺在床铺上睡得好好的,可此刻站在这个虚幻的山洞里,他竟然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倦乏,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一样。
这睏乏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几日每天醒来之后都会觉得困,脑袋沉甸甸的。
起初他以为是夜里操劳的缘故,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入了梦,那股睏乏竟然也跟著进了梦,像是烙印在魂魄上的东西,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正琢磨著,一阵哗哗的水声忽然传进了耳朵。
陈阳循声低下头去。
他看见水池里正在翻涌。
之前他就发现,外面瀑布的水流,会洒进山洞里,衝击到外面的岩石上,然后反涌进来。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水流有点大。
陈阳惊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池水翻滚著,清澈透明,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
尤其是这一次,水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金光。
一点一点的金光,跟隨著瀑布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被搅碎了的金箔,隨著水流旋转著浮上水面。
到后来金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池水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陈阳凑近了去看。
水面上漂浮著不计其数的细小颗粒,每一粒都只有沙子大小,通体金黄,璀璨夺目,在水波中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些金色沙粒散发著一股微弱却纯正的气息……
那是金丹的气息。
陈阳一愣,连忙去查看情况。
他来到水帘外,目光看去的剎那,整个人愣住了。
“这瀑布,在……倒流!”
他这才看明白。
这一次的水流反涌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之前这瀑布是从上至下,如今却是悬升之势,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著它反涌。
他急忙凝神细看,这一次终於看清了。
那金沙便是藏在这瀑布下方。
逆流的劲道將下方岩层深处,沉积了万载的金沙,强行从地底翻卷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这倒悬的水道,本就是一条输送金精的脉门。
数以亿计,密密麻麻。
这些金沙在此沉寂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还是从这山洞存在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藏在这瀑布下方的岩层之中?
陈阳还沉浸在震惊中,一不留神,整个人已被倒卷的水流裹挟著,重重跌回了山洞。
也就在这时,赵嫣然眼睫微颤,倏然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陈阳脱口而出。
赵嫣然没有看他。
她走到池边,抬起手,和前几天一样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衣带鬆开,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清瘦的肩膀和苍白的锁骨。
她的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也不去遮掩身子,像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阳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想骂两句,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嫣然赤著脚踏进了水池里。
她走到池水中央,缓缓盘膝坐了下来,合上眼,双手搁在膝上。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沙粒,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开始缓缓地朝著赵嫣然聚拢。
起初是一粒两粒,后来是十粒百粒,再到后来整片池水都在翻涌。
那些跟隨著倒悬瀑布反涌上来的金沙,化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向赵嫣然的身体,钻入她的肌肤,没入她的经脉。
陈阳呆呆地站在池边。
他看懂了,赵嫣然在做什么。
“你……你要凝结金丹?”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赵嫣然,你要结丹?!”
赵嫣然没有回答他。
她静静地坐在池水中,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著。
那些渗入她体內的金沙在她的丹田处匯聚,在她经脉中奔涌,在她周身上下流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丹方式。
將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沙吸入体內,以身为炉,以水为鼎,千淘万漉,铸出一枚金丹。
陈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妙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水中的赵嫣然,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刚刚还在炫耀自己明天就要结丹……
可转眼之间,赵嫣然便在他面前展露出,这样浩瀚的结丹场面。
那金沙的数量何止是他的八百粒?
那是千倍,万倍……百万倍的差距。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你凭什么……”
就算是梦里,陈阳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话还没有说完,异变陡生,池水中央,赵嫣然体內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